六月的，热得像蒸笼。
张翠花提着竹篮，沿着村后那条路往河潭走，汗水顺着她白嫩的脖颈往下淌，浸湿了碎花布衫的前襟。
她今年二十八，守寡三年。
村里人都她命硬，克死了男人。她也不恼，该吃吃该喝喝，把自家那一亩三分地伺候得比谁家都肥。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痒，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河潭藏在山坳里，三面环着老柳树，一面是浅滩，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这是她无意间发现的宝地，离村子够远，平时没人来。
张翠花把竹篮放在岸边的石头上，左右看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解开布衫的扣子。
衣裳一件件落在草地上。
她赤着脚踩进水里，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激得她轻轻“嘶”了一声，然后整个人沉进潭郑
水波荡开，揉碎了一池日光。
她不知道，不远处的一棵老柳树后，蹲着一个人。
陈根蹲在树根上，歪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面。
他今年二十岁，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腰窄，浑身的腱子肉被日头晒成了蜜色。此刻他只穿了一条灰布短裤，裤腿卷到大腿根，露出两条结实修长的腿。
他的眼神却和这副身子完全不搭。
那是一种干净的、懵懂的眼神，像五六岁的孩子第一次看见新奇玩意儿。
“翠花姐……”
他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沉浑厚，语气却像在撒娇。
张翠花在水里翻了个身，仰面浮在水面上，闭着眼，任由水波托着她。阳光透过柳树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
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时候，她听见了岸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张翠花猛地睁开眼，条件反射地往水里缩了缩，双手护在胸前，厉声喝道：“谁？！”
老柳树后，探出一颗脑袋。
陈根眨巴着眼睛，冲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翠花姐，我、我抓鱼。”
张翠花提起的心落了回去。
“是你啊，傻子。”
她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恼怒。这傻子她知道，村里谁都认识陈根。生下来就脑子不好使，爹妈走得早，靠村里人东家一口西家一碗喂大的。好在他生得壮实，能帮人干点力气活，倒也没饿着。
“你蹲那儿多久了？”张翠花问。
陈根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指头掰扯：“好、好久了。翠花姐脱衣裳的时候，我就在了。”
张翠花脸一红。
但她转念一想，跟个傻子计较什么？他懂什么？
她看着陈根那张英俊却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蹲在树根上那副乖巧的样子，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宽厚的肩膀，结实的胸膛，鼓胀的胳膊，还有那双直勾勾看着她的、干净得像清水的眼睛。
张翠花觉得嗓子有点干。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像火星子溅进了干草堆。
“陈根，”她的声音忽然放软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你想不想跟姐玩游戏？”
陈根眼睛一亮：“想！啥游戏？”
“你先下来。”张翠花冲他招手，“到潭子里来。”
陈根“哦”了一声，从树根上跳下来，踩着石头往水边走。他步子大，三两下就到了浅滩边上，脚丫子踩进水里，激起一片水花。
“衣裳脱了。”张翠花。
陈根低头看看自己的短裤，又抬头看看张翠花，脸上露出一点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很听话地把短裤褪了下来。
张翠花别过脸去，耳根烧得厉害。
她告诉自己，这是游戏。就是个游戏。
可当陈根赤条条地趟着水朝她走过来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她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姐，水凉！”陈根笑嘻嘻地，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兴奋，水没到他腰际，他拍了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凉凉的，舒服！”
张翠花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
“过来，姐教你玩游戏。”
陈根乖乖地走到她面前。
近了。
太近了。
张翠花这才发现这傻子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大。她站在水里，水面刚没过她的胸口，而陈根站在她面前，水面只到他的腰际。他低着头看她，眼神干净又纯粹，脸上带着那种不谙世事的笑容。
水波在两人之间荡来荡去。
“姐，”陈根忽然伸手，心翼翼地碰了碰她湿漉漉的头发，“你好看。”
他得认真，像在陈述一件经地义的事情。
张翠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傻子，你懂什么叫好看？”
“懂。”陈根用力点头，“翠花姐就是好看。比村口的月季花还好看。比、比上的云还好看。”
他着，手指笨拙地捋了捋她的发丝，指腹擦过她的耳廓。
张翠花浑身一颤。
这傻子，手怎么这么烫。
“行了你，”她声音有些发颤，“别乱动，姐教你怎么玩。”
她握住他的手。
陈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张翠花握着这只手，觉得自己的手得像片叶子。
她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侧。
“摸这儿。”
陈根的手指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似的，在她腰上轻轻捏了一下。
“姐的肉软软的。”他笑着，眼睛亮晶晶的，“和我不一样。”
他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肚子，“我的硬。”
张翠花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又笑不出来了。
因为这傻子放在她腰上的手开始不安分了。
他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慢慢往上移动，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探索什么新奇的东西。他的表情专注极了，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干一件很重要的事。
“姐，”他忽然开口，“你的心跳得好快。”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她的后背上。
“咚咚吣。”
张翠花咬住了下唇。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心跳得快。这傻子什么都不懂，可他每一句话都像钝刀子割肉，不疼，但痒，痒得要命。
“陈根，”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想不想……再玩点别的？”
陈根歪着头看她：“啥别的？”
张翠花没有话。
她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贴在一起。
陈根低头看着她，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姐，你身上好香。”
“闭嘴。”张翠花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别话。”
陈根就真的不话了。
他听话得让人心软。
但他也没有闲着。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像在摸一只猫。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然的温柔。
张翠花闭上了眼睛。
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细碎的声响。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蝉鸣从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阵接一阵。
半个时。
整整半个时。
张翠花瘫软在浅滩的石头上，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蔓延到水下的胸口。
陈根蹲在她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她的胳膊：“姐，还玩不？”
还玩？
张翠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瞪着陈根，这傻子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她，脸上的表情纯真又无辜，甚至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期待。
他的体力是什么做的？
“不玩了。”张翠花有气无力地，“姐累了。”
“哦。”陈根有点失望，但很快又高兴起来，指了指水里，“那我自己抓鱼。”
他着就要站起来。
张翠花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等等。”
她盯着他的脸看。
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陈根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嘟着，带着点孩子气。
英俊得过分。
可惜是个傻子。
张翠花在心里叹了口气。
“陈根，”她忽然问，“刚才那样，你觉得好玩吗？”
陈根想了想，点点头：“好玩。翠花姐软软的，抱着舒服。比、比抱被子还舒服。”
张翠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行了，你上去吧。”她松开他的手腕，“姐要穿衣裳了。你转过去，不许看。”
陈根乖乖地转过身去，蹲在石头上，双手撑着下巴，开始认真地盯着水里的鱼。
张翠花撑着石头站起来，腿软得直打颤。她一边穿衣裳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怎么就昏了头，招惹了这么个傻子。
可她骂着骂着，又忍不住看了一眼陈根的背影。
宽厚的背，紧窄的腰，阳光把他皮肤上的水珠照得亮晶晶的。
像头牛。
张翠花恨恨地想。
穿好衣裳，她走到陈根身边，从竹篮里摸出两块麦饼递给他：“给，饿了就吃。”
陈根接过来，开心得眼睛都弯了：“谢谢翠花姐！”
他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欢实。
张翠花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陈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以后……姐要是再找你玩游戏，你来不来？”
陈根拼命点头，含含糊糊地：“来！翠花姐对根娃好，根娃喜欢和翠花姐玩。”
“傻子。”张翠花骂了一句，语气却软得像水。
她没有注意到，陈根低头啃麦饼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
那是一种完全不属于傻子的眼神。
深沉，幽暗，像潭底最深的那一处水。
只是一瞬间。
他抬起头的时候，又变成了那副憨傻真的模样，冲着张翠花咧嘴笑，嘴角还沾着麦饼的碎屑。
“姐，鱼！”他忽然指着水里，“好大的鱼！”
张翠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一条青鱼慢悠悠地从石缝里游出来。
“傻子，那鱼都比你聪明。”
“才不是！”陈根不服气，“根娃聪明！根娃会抓鱼！”
他站起来，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溅起老大一片水花，浇了张翠花一身。
“陈根！”张翠花尖叫，“我的衣裳！”
水里传来陈根咯咯的笑声，那笑声纯粹又畅快，在山坳里回荡。
张翠花看着他在水里扑腾的身影，忍不住也笑了。
笑完，她又叹了口气。
这日子，真是越过越荒唐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走。陈根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条青鱼，哼着不成调的曲。张翠花跟在后面，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到了村口岔路，张翠花叫住他。
“陈根。”
他回过头。
夕阳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他歪着头看她，眼神干净。
“今的事，”张翠花咬了咬嘴唇，“不许跟别人。”
“为啥？”
“不为啥。姐让你别，你就别。”
陈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忽然问：“那明还玩游戏不？”
张翠花被他问得一噎。
她看着他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个声音在：不该再招惹了。
但她听见自己：“……明再。”
陈根高兴了，冲她挥挥手：“翠花姐，我回去啦！鱼给王婶煮汤喝！”
他转身大步走了，留下张翠花一个人站在岔路口。
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的香气。
张翠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她正要转身回家，忽然看见陈根又跑了回来。
“姐！”他跑到她面前，从兜里掏出一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给你。”
是一把野花。
已经被他攥得有些蔫了，花瓣皱巴巴的，有几朵还掉了瓣。
“路上摘的。”陈根咧嘴笑，“好看的花，给好看的姐。”
完他又跑了，这回是真跑了，步子大得像马驹，转眼就拐过弯不见了。
张翠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把蔫巴巴的野花。
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漏了好几拍。
她攥紧花梗，快步往家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一个傻子，你跟他计较什么？一个傻子懂什么？
可那把花，她到底没舍得扔。
而另一边，陈根拐过村口的弯，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夕阳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什么懵懂真。
只有深不见底的幽暗，和一丝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握住她腰的手，给她摘花的手。
然后他把手揣进裤兜里，重新换上那副憨傻的表情，哼着不成调的曲，慢悠悠地往王婶家走去。
手里的青鱼甩了甩尾巴。
远处，张翠花家的方向，一盏灯亮了起来。
而他身后，暮色深处，有人正站在暗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那人影沉默片刻，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低不可闻的冷笑。
“陈根……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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