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范金有特意赶了个大早,把那摞商户摸排登记表整整齐齐码好,亲自送到街道办事处的综合办公室。
交表的时候,他脸上挂着跟往常一样的和气笑容,跟收表的同事闲聊两句,看不出半点异样。
可一转身走出办公室,他心头就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那行字他昨晚斟酌了许久,写得不轻不重:店内偶尔存在客人饮酒喧哗,晚间关门时间不稳,周边邻里偶有反映。
这些话单独看,哪一条都算不上严重问题。可商户组织合作商店,群众反映是很重要的参考依据。
整编工作组只要看到“邻里有反映”这几个字,按照流程就必须上门核实。
只要工作组三番两次登门问话,街坊之间难免传出闲话,徐慧真想要顺顺利利加入合作商店,免不了要多受一番折腾。
范金有心里盘算得美,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果不其然,登记表交上去的第三下午,整编工作组的人就来了。
带队的是区商业科周干事,三十出头,办事一板一眼,身后跟着街道一名年轻办事员。
一行人没先去街道办,直接拐进打磨厂胡同,挨家核对商户情况,走到徐家酒馆门前停住脚步。
徐慧真正趴在柜台拨算盘,抬眼瞅见门口站着几位干部模样的人,心里咯噔一下,放下算盘快步迎出来,脸上带着客气:“几位同志,是过来了解情况的?
快里边坐,我给你们倒碗水。”
周干事摆了摆手,没有进屋落座,从帆布公文包里抽出登记表格扫了一眼,抬眼:“你就是徐慧真同志吧?我们是区商贩改造整编工作组的,过来核实情况。
登记表备注写明,你们酒馆晚间关门时间不稳,有邻里反映店内客人喝酒吵闹,我们过来问问实际情况。”
里屋的蔡全无正搬酒坛子,听见这话手上一顿,赶紧放下坛子走出来,神色有些紧张:“同志,这话从何起?
我们店里一向到点就关门,从来没有客人酗酒闹事,街坊邻里相处这么久,也没人跟我们提过这类意见。”
周干事不偏不倚,掏出钢笔,掀开笔记本:“有没有情况,我们听你们陈述,也还要走访附近居民核实。
你们,平日里晚上一般几点收摊?客人饮酒有没有吵闹扰民的现象?”
蔡全不会话,急得两手来回搓。
徐慧真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别急躁,上前一步,:“周同志,我跟您如实讲。我们铺子黑前后就收拾收摊,最晚不会超过八九点钟。
店里立了规矩,客人要是喝多高声喧哗,我们当即就劝,送出店门,绝不允许在铺子里闹起来。”
周干事低头记下几笔,继续追问:“会不会是你们自己没察觉,关门晚了吵到周边住户?”
蔡全无忍不住接话:“同志,隔壁老孙头睡觉一向睡得早,真要是我们吵,他头一个就得来提意见。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上门问问他。”
周干事看了他一眼,合上本子:“行,情况我们记下了。稍后我们会走访周边住户做调查,核实清楚再下结论。”
完,带着人转身离开酒馆。
望着工作组一行人走远,蔡全无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徐慧真,满脸疑惑:“慧真,咱们明明没有这些事,登记表上怎么凭空多出这些法?”
徐慧真取出自己留存的登记复印件,从头到尾翻看一遍。自己当初填报的内容清清楚楚,压根没有那一段备注。
她把纸张搁在柜台上,眉头紧紧皱起:“表格交到街道之后才多出的话,摆明是有人在中间动了手脚。”
蔡全无脸色一变:“是范金有?”
“除了他,没有旁人。”徐慧真神色冷了几分,“上次何处长在街道会上当众敲打他,他心里憋着火气,不敢明着为难咱们,就拿登记材料做文章。”
蔡全无一拍大腿:“我这就上街道理去,找他当面对质!”
“你去了也没用。”徐慧真拦住他,“人家写的是‘偶有反映’,模棱两可。真对峙,他一口咬定是听街坊传言,咱们拿不出实据,奈何不了他。”
蔡全无急得直跺脚:“那咱们就白白吃这个亏?”
“眼下工作组只是核实,还没有下定论。咱们好好配合调查,等走访完街坊,是非自然分得清。这笔账,咱们先记在心里。”
嘴上虽然稳住,她攥着复印件的手指,已经微微发白。
……
消息传得快,没两就传到何大明耳朵里。
这傍晚,何大明下班回到军区大院的家里。
苏桂枝一边收拾饭桌,随口起:“今打磨厂胡同过来个熟人闲聊,徐家酒馆那边,整编工作组上门核查,讲什么关门晚、客人吵闹,闹得街面上都有点议论。”
何大明解开制服扣子,手上动作顿住,眉头微微蹙起:“徐家两口子经营本分,账目整齐,向来守规矩,怎么突然冒出这种法。”
苏桂枝摇摇头:“街坊们也都纳闷,两口子待人处事一向厚道,没听招惹过谁。”
何大明没有接话,坐到椅子上,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几条线索在心里串到一处。
商户摸排登记,经手人正是范金有;递交登记表前一晚,只有他独自留在办公室;那街道开会,自己当众不留情面训斥过他。
一桩桩凑在一起,实在太过巧合。
苏桂枝瞧他神色凝重:“这事跟咱们这边有关系?”
何大明缓缓摇头:“只是觉得蹊跷。改我路过那条胡同,去酒馆看一看,也问问工作组核查的进展。”
心里的猜测,他没有多出口。但
范金有这个人,已经在他心里划上重重一道记号。
……
打磨厂街道这边,范金有照常上下班,和同事有有笑,心里却时时刻刻牵挂酒馆那边的动静。
听工作组已经上门问话,他暗自得意,觉得这一步棋走对了。
可紧接着又听,徐慧真夫妇应答得体,走访附近住户,邻居全都证实酒馆并无扰民之事,他心底又悬了起来。
他心里清楚,若是这一回徐家安然过关,往后再难寻这样的机会。
趁着四下无人,范金有又生出歪心思。
光改动登记表还不够,得要有街坊口中传出闲话才校
酒馆斜对面住着个爱占便宜、爱嚼舌根的老太太。
范金有打定主意,下班之后,拎着从供销社买来的一包点心,拐进那条窄窄的胡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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