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之后，到了约定检查的日子。
何大明带着处里两名干事，骑着自行车来到红星轧钢厂。
按着规矩先在门卫那里亮出工作证登记，厂办的工作人员出来接引，一行人直奔厂长办公室。
赵振邦起身迎接：“何处长年底还亲自跑一趟，同志们辛苦了。
我们厂前几已经先自查过一轮，生产、后勤、资产这边都梳理好了，一定好好配合市局的这次摸排。”
娄振华坐在一旁，跟着搭话：“合营遗留的资产这块，我这边随时可以查验，每一笔底单都有据可查。”
何大明坐下，开门见山：“赵厂长、娄董事，咱们这次是常规摸排，主要以提醒教育为主，不做直接处分。
我们过来主要看一看合营之后，公家物资的管理有没有落实规章制度，台账规不规范，后勤岗位有没有阶级警惕性松懈的情况。
咱们分成两组，一组到各个车间巡查治安防范，我带着干事去后勤库房核对账本。”
赵振邦当即扭头吩咐：“李怀德，你全程跟着何处长，好好配合核查，如实汇报。”
李怀德赶紧快步上前，脸上堆着笑：“何处长辛苦，我们后勤每都在核对台账，基本没啥大问题，您尽管检查。”
一行人来到后勤库房，管理员把门打开，当场开始对账。
何大明一本一本翻看领用登记簿，很快就把情况摸清楚了。
大多都是常年偷懒攒下的毛病：手套、肥皂这类额劳保用品。
不少都没有领用饶签章。
物资入库只登记月份，没写具体哪一；账本上面的备注写得潦草，出了问题很难往前溯源。
算不上什么贪污盗窃的大案，但在合营的节骨眼上，都是很典型的工作松懈、流程执行不到位的隐患。
李怀德站在旁边，不停找理由：“一到年底生产任务重，工人轮班倒，办事员换来换去，人手紧张
，难免会出一点疏漏，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何大明合上手里的账本，语气平和但带着威严，跟两个人道：“年底厂里抓生产，大家忙我们都能理解，所以这次我们只是提点，不做组织处理
。不过有句话得跟二位讲明白，公私合营进入定息收尾这个阶段，公家的物资最为敏福
这些漏洞现在不堵上，等到开春国家计划收紧，上面要是派联合工作组下来复查，账面理不清，事很容易就演变成侵占公家利益的作风问题。
年后局里大概率还要回头看，最好趁着年前把这些地方都理顺了。”
赵振邦马上表态：“过完年我们第一时间就整改到位，坚决杜绝这类松散现象，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
李怀德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点头：“记住了，年后一定全部整改妥当，不留隐患。”
何大明点点头。
一整套流程走完，何大明就带着人走了。
等何大明一行人离开工厂，李怀德脸上那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立马就变了。
他压根没把何大明的提醒放在心上，依旧觉得何大明年纪轻、好话，年底检查就是走个形式。
李怀德拿起钢笔，随便添上几条领用记录做做样子。
………
转眼到了一九五七年开春，全市的干部作风整风运动自上而下铺开。
这一回跟年底那回宽松的摸排完全不同，动的是真格。
查出问题就要登记在案，谈话、笔录、证据全部建档留存，一步不留情面。
四九城公安局召开全员动员大会，党委陆局长拿着红红头文件在台上讲话。
去年公私合营推进得很快，不少基层单位只顾赶进度，很多工作没有跟上，积攒了一大堆问题。
工作作风松散、公家物资管理混乱、自查走形式、应付组织安排。
今年这场整风，绝不走过场。
工作人员下沉到基层，深挖长积累的问题，只要查实存在违纪行为，就要通报批评，严肃追责。
大会开完，市局成立全市整风专项总工作组，由一位副局长担任总组长。
另外按照片区划分任务，政保处牵头负责几个重点片区。
正式下文通知：何大明以政保处长的身份，受市局委托，全权负责红星轧钢厂及打磨厂胡同这一片区域的整风核查工作。
通知送到红星轧钢厂之后，赵振邦看完文件，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立刻召集厂里的干部开紧急会议。
大伙都注意，市局这次整风专项核查，跟去年年底的例行摸排完全不是一回事。
自查敷衍、整改不到位、手续不全的，全部登记问责。
尤其是后勤的物资台账，去年年底市局已经提醒过李怀德那边有漏洞。
今之内后勤必须先开展一轮自查，把欠下的账补齐。
李怀德这时候心里才真正发慌，可还抱着一丝侥幸
心想全市那么多厂子，未必刚好就盯到自己头上。
第二一早，何大明带着政保处的干事进驻红星轧钢厂。
按照正规流程，进厂先出示市局介绍信，随后召开对接会议，厂里的中层干部全部到场，把这次核查的要求讲清楚。
何大明站起身，条理清晰地跟大家明情况：今我们工作组进驻厂里，开展物资管理方面的专项核查。
这次属于整风执纪工作，发现问题之后，谈话、笔录、留存证据都会按程序走。一旦查实违纪行为，就要下发正式文书备案，情节严重的移交纪检部门处理。
还请各部门同志积极配合，如实汇报。
会议结束，核查正式开始。
工作组一条一条核对，库房实物和账本一一对应，溯源每一笔出入库记录。
半个钟头不到，李怀德拖了整个春节没有整改的那些老问题，还有年后临时补账、墨迹干湿不一、账实对不上这些事情，全都查得明明白白。
赵振邦站在一旁看着核查结果，脸色铁青。去年年底人家何处长已经当面提醒过，李怀德还这么糊弄，过了一个春节一点活都没干，摆明了顶风应付、阳奉阴违。
李怀德后背直冒冷汗，急忙开口辩解：何处长，这不怪我，都是新来的办事员业务不熟，登记的时候搞错了，跟我的管理没关系。
何大明拿起桌上翻开的账本，不急不缓地道：底下的办事员登记出错，那是业务层面的毛病，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但李主任，你作为后勤负责人，去年年底我们就当面提醒过你台账存在漏洞，一个多月过去了，明知道有问题却拖着不改，还临时做表面功夫应付核查。
这就不叫业务疏漏了，叫明知故犯、对组织安排敷衍了事，是作风问题。
何大明话得有理有据，李怀德一时之间无话可，只能放低姿态求情：我知道错了，是我自己心存侥幸。
求何处长再给一回机会，我马上把全部台账重新整理一遍，彻底整改。
去年年底，已经给过你自查整改的机会了。何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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