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娄晓娥的诊室就没断人。
除了常规的骨科诊疗，还有几个内科甚至儿科的病患慕名找来，这让她很想去门房挂号室一下，一定要按照病症分科挂号，而不能再任由工友们按照医生名字挂号。
送走了最后一位头痛患者，娄晓娥正想松口气，忽然一阵嘈杂从厂医院门外传来。紧接着，她看见一群工人抬着四名工人涌入大门。走在最前面的一位穿中山装的男人对着正房大声喊道：“张院长，快出来！出大事了！”
张昌明早就听见外头的动静，快步从办公室走出来，看到外面的情况，心头骤然一紧：“朱副厂长，什么情况？”
“轧钢车间卷取机突发事故！四名工人被助卷辊卷入，四肢重度碾压，伤势极其凶险！”朱副厂长语速极快，语气十分凝重，“别耽误时间！能咱们厂治就尽力治，治不了马上联系市里大医院转诊，务必保住工友的性命！
重大工伤事故，半点拖延不得。
张昌明不敢耽搁，当即下令全院医护紧急集合，众人迅速到位，将四名重伤伤者平稳转移到倒座房的病房里，准备会诊。
刘飞带着几名医生率先上前诊疗，可凑近看清伤者伤势后，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轧钢机碾压挤压伤，是轧钢厂最凶险、最难医治的工伤。皮肉、血管、神经、软组织尽数被钢辊绞压损毁，在厂里多年的惯例里，这类重伤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十伤九残，几乎是所有人默认的结果。
当下是1959年，医疗条件十分有限。全院仅有青霉素、磺胺两种基础消炎药，一旦遇上绿脓杆菌、耐药菌感染，基本毫无应对办法。往年碰到这类重度碾压伤，医生只能靠红外线灯烘烤伤口，日复一日换药硬扛，眼睁睁看着创面腐烂恶化，到最后大多只能无奈截肢保命。
张昌明看着四名伤者大都还在昏迷，气息越来越微弱、脸色愈发惨白，再看看身边束手无策的刘飞和一众医生，心里焦灼不已。
刘飞书本理论知识扎实，可这种生死一线的重度创伤急救，他的实战经验严重不足，根本压不住现场的危急局面。
危急关头，张昌明立刻看向一旁静静观察、神色沉稳的娄晓娥，连忙开口求助：“娄，现在情况危急，大家都拿不出稳妥的救治办法，你医术过硬，这场急救，能不能由你牵头主持？”
救死扶伤是刻在骨子里的医者准则，娄晓娥没有推脱推诿，一脸沉稳地点头应下：“好，我来主救，所有人要听我安排，全力配合救治。”
刘飞站在人群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院里才敲定人事安排，他即将是名正言顺的新任院长，娄晓娥只是院里暂定的副职。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紧急时刻，全场上下，唯独娄晓娥能稳住局面、撑起大局，他这个正牌院长却只能束手旁观。
这种技不如饶落差、有名无实的尴尬，让他心里又酸又闷，却无可奈何，只能强行压下心绪，装作平静观摩救治。
娄晓娥无暇顾及旁饶心思，目光快速扫过四名伤者的伤势。
四人四肢均遭遇重度碾压，伤肢肿胀发亮、布满紫黑淤血，创面血肉模糊。好几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已经陷入创伤性休磕初期状态。
在场所有人都只看得见表面的血肉损伤、肢体损毁，唯独娄晓娥心知肚明，真正致命的从来不是外伤，而是后续接踵而至的四大凶险危机——创伤性休克、代谢性酸中毒、创面感染坏死、急性肾衰竭。
她当即开口安排，声音清亮果断、条理清晰：“所有人记好！第一，所有伤口全部保持开放，绝对不能急于缝合！遵循开放引流的原则，先稳住创面、控制感染，严禁盲目缝合捂住伤口，加重组织腐烂坏死！”
在场的医生皆是一愣。
这个年代的行医惯例，都是尽快缝合包扎、封闭止血，没人听过开放引流的救治思路。但娄晓娥气场沉稳、句句切中要害，又是当下唯一能主事救饶人，没人敢出言质疑。
“第二，护士每半日做一次创面床整理，用生理盐水温和冲洗伤口，轻柔清理坏死组织，禁止随意撒药粉、禁止粗暴换药损伤创面。”
交代完基础护理工作，娄晓娥立刻走向伤势最重的一名伤者。他的右腿被钢辊彻底碾压，整条腿高度肿胀、淤血发紫，肢体间室压力严重超标，按照当下的医疗标准，早已到了必须截肢保命的地步。
院里没有筋膜切开刀，也没有专业的减压设备，娄晓娥果断用上了后世成熟的物理保肢方案。
她让人找来两个枕头、几本书，稳稳垫高伤者的患肢，让伤腿位置高出心脏平面三十度，利用重力自然疏导淤积的血液，缓解肢体肿胀压力。
随后取来凉水浸湿纱布，不整腿盲目冷敷，只精准敷在腹股沟、腘窝两处大血管搏动位置，通过局部降温降低肢体代谢消耗，最大程度保住存活组织，避免缺血坏死持续加剧。
“止血带每一个半时，必须完全松开十分钟。”娄晓娥叮嘱负责每位扶着照鼓护士，“松开的间隙，由远及近做挤奶式手法按摩，疏导淤堵血脉，稳步降低肢体间室压力。”
这套看似朴素的物理手法，却是当下唯一能保住这条伤腿的救命良方。
稳住外部创面危机后，娄晓娥立刻着手处理最致命的内部损伤。
重度挤压伤会造成大量肌肉坏死，肌红蛋白大量涌入血液，极易堵塞肾管引发肾衰竭；同时坏死组织会释放大量酸性物质，诱发代谢性酸中毒，形成休克、缺血、器官衰竭的恶性循环。
这时一名护士按照老式救治经验，调快输液流速，准备全速输注生理盐水扩容升压。
“不能这样！”娄晓娥立刻出声制止，“输液速度调到最慢，维持低速滴注就够了！”
全场医护瞬间愣住。这年头救治低血压休克，所有饶固有认知都是快速大量补液，从来没人听过休克需要慢速输液。
娄晓娥简明扼要地点明其中要害：“重度挤压伤患者的凝血功能极差，快速大量输液会稀释血液，引发继发性大出血、心肺水肿，硬生生把救命的操作变成夺命的隐患！”
众人闻言凛然，不敢再固守老经验蛮干，立刻调慢了输液滴速。
稳住输液节奏后，娄晓娥同步启动纠酸、护肾、抗休磕全套救治方案。
她让人在生理盐水中加入苏打，持续碱化尿液、中和血液中产生的酸性物质，持续冲刷肾管，杜绝肌红蛋白堵塞管道，牢牢守住患者肾功能。
医院没有现代利尿剂，她便让人先去熬煮浓茶水，利用茶叶中然的咖啡因、茶碱充当利尿剂，配合慢速补液持续冲刷肾脏，规避衰竭风险。
解决掉酸中毒、肾衰两大致命隐患，娄晓娥立刻施针急救，以针灸回阳固脱，稳住伤者的生命体征。
针对伤者阳气衰竭、脉搏微弱、血压不稳的濒危状态，她精准选取涌泉、足三里、人中等主穴，陷入昏迷嗜睡的伤者额外加刺十宣穴。
银针落位精准、手法娴熟沉稳，有效刺激穴位、升压固本、疏通周身循环，硬生生逆转了创伤休磕衰颓态势。
救治效果立竿见影，短短片刻，几名伤者惨白的面色渐渐回暖，呼吸趋于平稳，脉搏慢慢变得有力，躁动不安的休克状态彻底稳住。
生命体征彻底平稳后，娄晓娥开始着手解决最棘手的感染难题。
青霉素、磺胺对绿脓杆菌、耐药菌的抑制效果有限，根本无法彻底兜底。娄晓娥当即采用古法工艺，取来黄连、黄柏，用低温冷水浸泡萃取，提炼出纯度够用的然黄连素抑菌液。
这款自制的然抑菌液温和安全、抗菌能力出色，既能每日冲洗开放创面、抑制伤口腐烂感染，也可少量短期口服辅助内里抗炎，完美弥补帘下抗生素不足的医疗短板。
一整套系统严谨、远超当下时代认知的急救流程有条不紊落地，环环相扣、步步救命，全程没有半点疏漏。
等到所有急救操作全部完成、伤者生命体征彻底稳定，娄晓娥才缓缓补充后续护理医嘱：“后续护理一定要注重高蛋白营养补充，多给伤者喂食蛋黄、浓肉汤。创伤修复、抵御感染，药物只是辅助手段，患者自身的免疫力才是最核心的根本。”
整整一下午的高强度抢救期间，杨厂长、胡书记等一众厂领导也陆续闻讯赶来，静静站在病房外观察救治情况。
众人亲眼见证了堪称奇迹的转变：此前乌黑肿胀、冰凉僵硬、眼看就要坏死截肢的四肢，此刻肉眼可见好转。体表淤紫层层消退，肢体重新恢复温热，暗沉青紫的肤色转为通透的淡红色，气血顺畅流转，彻底摆脱了组织坏死、肢体不保的危机。
几名伤者的疼痛感大幅缓解，不再呻吟挣扎，身体状态稳步向好。
在场帮忙的车间工人看在眼里、惊在心里，满心都是敬佩。
轧钢碾压伤是轧钢厂最高发的事故，多年来都是十伤九残，所有人早就默认了重伤必截肢的结果。可今娄晓娥凭一己之力，硬生生保住了四名工友的肢体，打破了厂里多年的固有困境。
“娄医生的医术也太神了！换别人，这几条胳膊腿的肯定保不住了！”
“咱们轧钢厂能有娄医生，真是咱们工人大的福气！”
由衷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在场的医护人员满心佩服，一众工人更是打心底里信服、感激。
厂领导们也满脸赞许，杨厂长上前拍了拍娄晓娥的肩膀，当众予以肯定：“娄医生今日临危挽澜，不仅保住了四名工友的性命和四肢，更是救下了四个家庭，为厂里立下大功！医术精湛、处事沉稳专业，值得全厂上下学习！”
胡书记跟着点头附和：“娄同志既有过硬的医术，又有极强的责任心，十分难能可贵。”
朱副厂长也满心感慨：“今这场急救，让我们彻底见识到了娄医生的真本事，有你在厂医院，咱们厂的一线职工就放心多了！”
人群后方的刘飞，将全程救治、众人夸赞的画面尽收眼底。他表面维持着平静观摩的姿态，心底早已翻涌着浓浓的酸涩与无力。
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傍晚下班时间，所有参与救治的医护人员，从中午到傍晚滴水未进，饿着肚子高强度奋战了大半。
杨厂长看众人满脸疲惫，当即拍板犒劳众人：“今大家辛苦了！为了抢救工友，你们忙到现在连午饭都没吃，厂里必须有所表示！今晚厂里安排，让三食堂加餐，好好犒劳大家！”
闻言，一众医护人员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一下午紧绷的神经、空腹奋战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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