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军区机械厂的大礼堂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厂里的工人、工人家属，能叫来的都叫来了，连过道都塞满了人。
前排，赵铁军、陈工几个厂领导坐得笔直，个个面色凝重。
主席台上是几个生面孔，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茶。为首的男人五十来岁，戴副黑框眼镜，表情严肃。正是省城重工研究所的梁副所长，上次在图纸失窃那事儿上，被沈初音扫过面子。
他身边，还坐着几个所谓的省派“技改组”专家。
沈初音跟陆征骁挑了个不起眼的后排角落坐下。
陆征骁穿着挺括的军装，往那一坐，敦实稳重，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那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吓得周围几个想交头接耳的家属，硬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沈初音：这男人，人形清净器，真好用。
她打了个哈欠，从兜里掏出个早上煮好的鸡蛋，慢悠悠地剥壳。
会议开始。
赵铁军先是念了一通官样文章，翻来覆去就是“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然后，梁副所长清了清嗓子，拿起讲稿。
“同志们，今我们来，是带着省里的重要指示！”
他声音洪亮，派头十足。
“国际形势严峻，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们必须加快工业化，尤其是军工生产！省里下了死命令，未来三个月，咱们厂的坦克发动机配件产量，必须在现有基础上，翻一番！”
“哗——”
底下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
“翻一番？要命啊？”
“就现在这产量，咱们车间的人和机器都快转冒烟了！”
“这帮坐办公室的，张张嘴就来，让他自己下来拧一螺丝试试！”
工人们的抱怨声压都压不住。
前排几个车间老师傅，脸都黑了。
王主任（就是上次炸膛事件被停职，又灰溜溜回来当副手的那个）第一个没忍住，站了起来。
“梁所长，这个指标不现实。”
“我们厂的设备，大半是苏联五十年代的老家伙，磨损得厉害。能维持住现在的产量就不错了，再加压，非得全趴窝不可！”
梁副所长镜片后的眼睛一瞪。
“王主任，你这是在质疑省里的决策？思想觉悟很有问题嘛！困难是用来克服的，不是用来讲条件的！”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王主任脸涨得通红，蔫蔫地坐了回去。
梁副所长很满意这效果，推了推身边一个年轻专家。
“李，你给同志们讲讲，我们研究所连夜制定的三步走增产方案。”
那个叫李的年轻人站起来，打开一份图表。
“各位师傅，我们计算过了。只要把三台主车床的转速统一提速百分之二十，再把淬火时间缩短十五分钟。理论上，就能完成增产目标……”
他话还没完，后排一直低头剥鸡蛋的沈初音，突然“噗嗤”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鸦雀无声的礼堂里，尖锐又刺耳。
所有饶目光，“唰”地一下全射了过来。
梁副所长脸色一沉，他当然记得这个让他当众出丑的女人。
“你笑什么？沈初音同志，对我们研究所的方案有意见？”
沈初音把最后一口蛋白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了起来。
她没搭理梁副所长，眼神直直落在那个年轻专家身上。
“提升转速？你算过我们厂那几台老掉牙的机床，主轴的疲劳极限是多少吗？转速硬拉到三千五，不出一个礼拜，轴承就得碎成渣。”
“还有，缩短淬火时间？你知道我们现在加工的是什么型号的特种钢？淬火时间不够，金属内应力消不掉，造出来的零件就是一堆废铁。”
“这东西装上坦克，开出去就是活棺材！”
她她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砸得人心里发沉。
整个礼堂安静得可怕。
那个年轻专家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半，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因为沈初音的，全是教科书上没有，但一线老师傅都懂的硬道理。
梁副所长脸上挂不住了，狠狠一拍桌子。
“一派胡言！你一个刚进厂没几的年轻，懂什么！这是我们几十个专家，用计算尺算了一一夜的最优方案！”
“最优方案？”沈初音挑眉，笑意更浓了，“我看是催命方案。”
她往前走了几步，站到过道中央。
“梁所长，还有各位省城来的专家，指标我们厂接了。”
梁副所长一愣，以为她怂了。
“但是，”沈初音顿了顿，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狂气，“你们那个狗屁不通的方案，拿回去擦屁股都嫌硬。”
“你！”梁副所长气得浑身发抖。
“我们厂的生产，用不着你们这群外行来指手画脚。”沈初音环视全场，最后目光定在主席台上。
“指标怎么完成，我了算。你们要是不服，就滚回省城，别在这儿浪费我们搞生产的时间。”
这话，等于是指着鼻子骂了。
全场工人都看傻了，连赵铁军都替她捏了把冷汗。
只有陆征骁，坐在后排，腰杆挺得笔直，看着自家媳妇那嚣张的背影，眼里的骄傲和宠溺，藏都藏不住。
梁副所长气得嘴唇哆嗦，指着沈初音，半没出话。
最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气极反笑：“好！好一个沈初音！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们的方案，你怎么完成指标！赵厂长，这是你厂里的人，你看着办！”
赵铁军站起来，看看沈初音，又看看台上的领导。
他一咬牙，豁出去了。
“梁所长，我们厂的技术问题，一向是谁有能耐谁上。既然沈工有想法，不如就让她试试？”
“让她试？”梁副所长冷笑，“她要是完不成任务，这个责任谁来负？”
不等赵铁军开口，沈初音直接把话接了过去。
“我负。”
她看着梁副所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完不成任务，我沈初音三个字，从军区机械厂的名单上滚蛋。要是完成了呢？”
梁副所长被她这股子狠劲镇住了，下意识问：“完成了怎么样？”
沈初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完成了，以后我们厂的技改项目，所有原材料配额，都得优先供应。”
“你，梁副所长，亲自给我把批文送到厂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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