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个电话,打完。
老方把笔记本合上,摆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怎么了?旁边的人问。
二十个人,老方,我核完了。
结果呢?
结果,老方,跟第一个电话,差不多。
他翻开笔记本,一栏一栏念:
王芳,节庆临时工,三。之后在家等活三个月。
刘桂,临时工,两。之后在家等活。
赵栓,临时工,五。之后在家等活。
李春,临时工,三。之后在家等活。
学员只干过三临工,之后仍在家等活。老方合上本子,可清河报的名单上,他们,都是。
那……那这不是造假吗?
不是造假,老方,是口径。清河把一次入职登记,误填成了持续就业
误填?
老方,学员进厂干了三,登记了一次,清河就把他算成了。至于干没干满、还在不在岗,他们没核。
那97%,就是这么来的?
就是这么来的。老方,一次登记,算就业。干三,算就业。这97%,是这么凑出来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还有一件事,老方,电话里,有几个人,提了投诉。
投诉?
老方,有人,工钱少了;有人,岗位不对;有人,被扣了钱。
那清河报的零投诉
零投诉,老方,不是没有投诉,是学员根本不知道入口。
不知道入口?
老方,我问他们,有意见,找谁?他们,不知道。没人告诉过他们,投诉找哪个门。
那……那投诉都去哪了?
都憋在肚子里了。老方,没出口,就报零投诉。这不是没意见,是意见没地方。
零投诉,是不是也该改成有投诉,但无入口旁边的人问。
老方,改成实数。有多少意见,写多少。没有入口,就补入口。
补入口?
老方,以后,学员有意见,知道找谁。投诉,有门。
那清河的零投诉,也要改?
老方,有投诉,数量待核。先把这个,摘掉。
那这些学员少聊工钱,怎么办?王守业问。
按账退。老方,核出来少聊,退回去。退不回来的,记在账上,谁欠的,谁来还。
王守业没有接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签的那份合同——也是没看清,也是没出口。
老方,他,这一查,查的不只是清河的97%。
那查的是什么?
查的是,王守业,远山这三年,有没有把,当成人。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王守业站在门口,听到这儿,问了一句:老方,那这,到底该怎么算?
持续就业老方,干了三,不算;干满三个月,才算。合同、考勤、工资流水,三样对得上,才算。
那清河,认吗?
认不认,老方,得问他们自己。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清河经办饶号码。
老方,我是审计席老方。你们报的97%,我核完了。
电话那头,清河经办饶声音,有些发虚:核……核出什么了?
二十个样本,老方,大部分是临时工,算不了就业。你们这个一次登记算就业的口径,是谁定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是我们自己沿用的。经办人。
沿用?
经办人,以前报数据,就是这么报的。报得好看,上面就批得快。时间长了,就沿下来了。
瞬时口径,你们打算,还用吗?
……不,不用了。经办人,你这一查,我们知道了。这口径,是错的。
知道错,就得改。老方,改之前,先把已经报出去的97%,收回去。
收回?
收回。老方,改成实数。多少,就是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校经办人,我们改。
老方放下电话,看着那张名单。
97%,他,收回了。
那清河的排名……
排名,老方,按实数排。多少名,排多少名。
王守业站在门口,看着老方,没有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被看不清楚的账,坑了五年。
现在,远山有人,在把账,一笔一笔,看清楚。
老方,他,这一查,值。
老方,把虚的查实了,实的,才能立住。
窗外,雨后的,放晴了。
那张97%的名次表,被改成了实数。
远山的名次,不是最高的。
可远山的数,是真的。
老方,王守业,这一次,远山的,立住了。
立住了。老方,可立住,还得守住。以后每一期,都按实数报,按实数核。
那省里的名次……
名次,老方,是多少,就是多少。真数,排出来的名次,才站得住。
王守业没有再问。
他想起萧策那句话——先人后课。
这一回,是先人,后数。
数,是饶数。
真,是饶真。
远山的账,终于从,走到了。
那一张张随机打出的电话,打通的,是远山的良心。
清河经办人那句我们沿用的瞬时口径,在雨后的办公室里,一直回响。
一句,藏了多少年的虚数。
可今,它被一个随机电话,拨到了实处。
远山这一页,翻过去了。
从虚,到实。
王守业站在办公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名单。
名单上,两个字,从此只属于真正在岗的人。
远山的这一页,从今起,写的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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