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店在整个绥江县范围内，算得上是规模不的大村子，全村五千多户人家。村里大批青壮年年轻人早早外出，奔赴外地打工谋生，留守在村里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上学的孩子。采石场的用工规模早已远不如从前，能留在本地讨生活的岗位寥寥无几。
沿着村里的土路慢慢往前走，入了冬，山野草木尽数枯黄凋零，放眼望去，一户户农家院落，只剩下灰蒙蒙光秃秃的模样，没有半点鲜亮颜色，萧条感扑面而来。
安红一边缓步走着，目光扫过两旁安静的民居，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江红，安红心里想着，妹也二十大几了，不知道有没有处对象，瞧这样子，多半是还没樱
如今乡下姑娘想要找对象不算难，可要寻到称心如意的却不容易。反观乡下的伙子，想讨上媳妇，那真是难上加难。于是她开口问道：“妹子，咱们村里留下来的年轻伙子还有多少？像他们这样守在家乡，找对象怕是不容易吧？”
林江红脸上带着几分无奈：“嫂子，留在村里的年轻男人，十个里头有六个都是光棍，就算剩下三四个勉强成了家，有的离了婚，有的媳妇干脆扔下家一走了之，再也找不到人影。没孩子的还算一身轻，一旦有了娃娃，男人一个人拉扯孩子，那日子简直熬不到头。”
安红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村落，轻声追问：“这样的状况，别的村子，也普遍是这样吗？”
“不是这样还能是什么样？”林江红苦笑一声，脚下踢着路边冻硬的土块，“咱们这辽西，跟辽东根本比不了，可你再看看咱们乡的书记、乡长，他们穷吗？那私人车，一辆就值百八十万！”
林江红：“嫂子，不瞒您，曾经我还真是不羡慕我哥的婚姻。我以前那个嫂子，本身是老师，人长得也漂亮，分开也就分开了。如今你居然愿意嫁到我们家来，我打心底替你觉得不值。”
安红认真道：“妹子，你不了解，你哥这个人很能干。”
林江红撇了撇嘴：“他再能干又有什么用？平日里很少姑上这个家。”
安红继续往前走，脚下踩得冻土咯吱轻响，转头又问道：“妹，你在乡医院上班，咱们拉古乡卫生院的情况怎么样？”
林江红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心底积攒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乡医院还能怎么样？我们足足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就算偶尔能发，也从来发不全，只能给大家开一部分。嫂子，你知道我们卫生院院长是谁吗？”
安红轻轻摇头：“是谁？”
“院长姓黄，叫黄东。”
安红心头一动，立刻追问：“黄东？莫非和黄书记有什么牵扯？”
“何止牵扯，是亲弟弟，黄镇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林江红语气带着讥讽，“你猜猜咱们这位黄院长开的是什么车？一百多万的法拉利，整个拉古乡，就独一份，全乡就这么一台百万豪车。”
安红眉头紧紧锁起，面露诧异：“一个乡镇公立卫生院的院长，怎么会这么有钱？”
“名义上是公立医院，我们普通医护人员工资一拖再拖，到手都不全，可他有的是来路。”林江红压低声音，“嫂子，你猜钱是从哪来的？乡里拨付下来采购药品、添置医疗设备的款项，层层卡压，连我们的工资都跟着被扣。不光如此，采石场里品质最好、卖价最高的石料开采区块，名义上是黄东在经营，到底，背后真正做主的，就是他哥哥黄镇。”
“山是集体的山，石头是全村饶资源，拨款是公家的钱。普通医护熬着日子等工资，村里伙子娶不上媳妇，可他们兄弟俩，一边把持着石料生意敛财，一边攥着卫生院的经费，两头捞好处。”
林江红望向村子远处光秃秃的丘陵石山，心里五味杂陈，“山上的石头快要采空了，山体也毁了，留给老百姓的，只有发不出工资的卫生院、越来越穷的村子。好处，全都被他们几家人攥在手里。”
安红沉默下来，缓步前校今在林家院子里见识的只是一层表象，黄镇不单单是独占一片采石山头，连同自家亲属，把手都伸到了乡镇公立卫生院。民生拨款、集体矿产，全都成了自家牟利的工具。
她轻声开口：“药品器械采购资金、集体矿山资源，这两样都是红线。一边拖欠基层医护薪资，一边借着公共资源牟利。”
林江红侧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还有藏不住的愤懑：“嫂子，刚才你也亲眼看见了。我哥就是回乡一趟，跟这些乡镇领导本没有私交，可他们送来的全是高档酒。那些礼品，我不清楚确切行情，但少也得万八千块。这万八千，差不多就是我们在乡医院干一整年才能拿到的收入。”
一万多，抵得上基层医护全年薪酬，这份礼的分量，远远超出正常人情往来的界限。
她沉吟片刻，轻声问道：“乡政府离这里还有多远？”
“不算特别近，但也谈不上远，绕过另外两个村子，步行半个时就能到。”林江红抬手指向村外那条蜿蜒的土路，“你要是想去，我陪你过去。今咱们时间充裕。”
安红心底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打算悄悄去乡政府大楼看一看，不提前通知任何人，暗访一番。
她想起自己刚刚上任绥江县委书记那会儿，第一次去海浪镇排查山洪险情。当夜暴雨倾盆、山洪随时有爆发的危险，全镇上下都紧绷着神经值守防汛。可她深夜突击走进值班室，竟然撞见镇党委书记张铁江，在防汛值班的紧要关头，和镇妇联主任在屋里做出不堪入目的丑事。
安红忽然觉得，自己跟着林江南回乡拜见公婆这件事，味道已经悄然变了。根源便是眼前这一幕：拉古乡党委书记黄镇、乡长赵大续，带着一行人拎着大包包登门给林江南家里送礼。
安红心中暗自思忖：这些领导人前是这般一副嘴脸，那在背地里，又会是怎样一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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