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八月二十七日,寅时末。
宛城校场,未亮。
风从西北面来,场上灯火已经点齐。三万模范军还没入场,校场的边上,只有几十个亲兵在扫场。
岳飞已经站在偏帐门口。
岳飞四更过半才躺下,寅时初就起了。
他洗了一把脸。脸盆里的水,是于禁昨夜打来的,已经凉透。岳飞不换。
于禁。
岳将军再睡半个时辰?
岳飞。
不睡了。
于禁。
今日是戚帅点将,岳将军可以晚一步到。
岳飞。
戚帅今日交军符,末将今日受军符。军符没交之前,末将是客。客不能晚。
于禁没再劝。
——
寅末,岳飞出偏帐。
他一路走到将台。将台是新扫的,台前的地上已经洒了水,压住尘。将台正中,摆着一副军鼓和一根金铜色的令旗杆。
岳飞没上台。
他站在台前十步的位置,自己找了一块空地。
于禁跟在身后。
岳飞。
于将军。军符没交,末将今日站在这里。
于禁抱拳。
末将陪。
——
卯时初,戚继光到。
戚继光今日穿的是全副都督服,盔甲擦得亮,腰间挂军符,身后跟着五个亲兵。
戚继光远远看见岳飞站在台前,一愣。
戚继光走过来,笑了一声。
岳将军。你怎么不上台?
岳飞。
军符没交,末将不上。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没勉强。
戚继光。
那末将上台。
岳飞抱拳。
末将在台前听戚帅的话。
——
戚继光上台。
戚继光上台之后,回身站定,面朝校场东方。东方光,已经出了一线。
场外的号角吹起来。
——
卯时半,三万模范军入场。
模范军入场,不是散步过来,是列着行军的队形过来。前三营是老兵,后三营是新兵。中军是五千女营。左右两翼各是一万骑与一万步。
三万人入场,只用了两刻钟。
场上没一个人话。
只有脚步声。
——
三万人齐。
戚继光在台上,伸手一指。
台下有点将官抱拳。
点将官一个营一个营点过去。三万人齐点完,又是两刻钟。
三万人齐,声齐,气齐。
戚继光。
点将官。
三万零一百二十四人,齐。缺一百零七,受伤三十九,病七十六,余因家丧事请假。徐盛北营,受杖四人,不缺。
戚继光。
徐盛何在?
台下有人应声。
徐盛在此。
徐盛从队列里走出,单膝落地。
——
徐盛今日站不太直。昨夜的四杖,是打在肉上不打在骨上。杖数不多,但落得实。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
戚继光。
徐盛。昨夜北营的四杖,是打你的疏忽。今晨点将,还有一件事。
徐盛。
末将听着。
戚继光。
昨夜三更换更,慢了半息。四更换更的人没提前补。
徐盛额上出汗。
徐盛。
末将……
戚继光。
徐盛。
末将昨夜受杖回营,让三更的教头松了半息。四更本想让人提前半息补,末将怕新帅听见,反而没补。
戚继光。
你怕新帅听见,反而没补?
徐盛。
末将想赌新帅听不见。
戚继光沉了一息。
戚继光。
新帅听见了。
徐盛低头。
末将……
——
戚继光没立即处置。他抬眼,看向台前十步之外的岳飞。
戚继光。
岳将军。徐盛这一件,末将今日不管。末将今日是最后一次站在这将台上,末将不带走一个手下的将。徐盛的处置,岳将军来。
岳飞抱拳。
末将今日还是客。客不发落主饶将。
戚继光。
岳将军。
岳飞。
戚帅。徐盛的这一件,请戚帅记下。军符交完之后,末将再发落。
戚继光看了他一息,点头。
戚继光。
好。徐盛,先回队粒军符交完,再听。
徐盛。
末将领。
徐盛回队粒他站回原位时,后背湿了一片。
——
戚继光在台上,静了一息。
戚继光转身,面朝台前的岳飞。
戚继光。
岳将军。上台。
岳飞抱拳。
末将上台。
岳飞走上将台。
——
将台之上,只他二人。
戚继光把腰间军符解下。军符是青铜的,虎形,分左右两半。戚继光手里捧着两半。
戚继光。
岳将军。这一副军符,末将带了近两年。今日,末将交与将军。
戚继光双手递出。
岳飞长揖到底。
岳飞。
末将岳飞,谢戚帅。
岳飞双手接过军符。
军符入手,沉。
——
台下三万军齐望。
岳飞把军符举起。
军符入日光。日光刚过一线,金黄的一线,压在军符上。
台下三万人,同时单膝落地。
三万人齐声。
末将拜见岳帅。
——
一息静。
岳飞把军符收回。他伸手一挥。
三万人齐起。
——
岳飞开口。
末将岳飞,字鹏举。奉陛下诏,领模范军北上,取洛阳。
台下无声。
岳飞。
末将今日,三令。
——
第一令。
岳飞。
斥候先出。八月二十八日卯时,斥候一百二十骑,分三路,出宛城,过弘农,直窥虎牢。斥候不入关,不留痕。二十日一回。
台下有斥候官出列抱拳。
末将领。
——
第二令。
岳飞。
模范军三分。北营一万,徐盛领,九月初一开拔,出宛城北道,直取弘农。南营一万,末将亲领,九月初五开拔,出宛城东道,过南阳,与徐晃合。中军女营五千与其余五千,九月初一开拔,由戚帅送出宛城第一里。
场上没一个人回声。
岳飞看向队列里的徐盛。
徐盛出列抱拳。
末将徐盛领。
——
第三令。
岳飞。
九月初一之前,宛城不发檄文,不宣朝旨。营中不许口传北上。军中若有一人今夜口传,末将斩一人。今夜若有十人口传,末将斩十人。
场上一息之后,三万人齐应。
——
三令下完,岳飞看向徐盛。
岳飞。
徐盛。
徐盛。
末将在。
岳飞。
昨夜三更慢半息,四更未补,你自请几杖?
徐盛。
末将自请十杖。
岳飞。
十杖不够。
徐盛额上又出汗。
岳飞。
末将不打你今日。北营一万,是你带。你今日若倒下,九月初一带不出宛城。
徐盛。
末将……
岳飞。
末将今日先记下。九月初一,北营开拔出宛城,你带一万人过弘农。若过关不损一人,末将今日这十杖免。若过关损一人,末将今日这十杖加一倍。
徐盛沉了一息,单膝落地。
末将领。
——
场下三万军,眼里的敬,又浮上来一层。
戚继光在旁边看。他没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戚继光对岳飞点了一下头。这是一个练兵人对带兵茹的头。
——
岳飞回身。
岳飞。
戚帅。
戚继光。
岳将军。
岳飞。
末将有一事,请戚帅答应。
戚继光。
岳飞。
九月初一,模范军三分。中军五千女营与五千余部,请戚帅送出宛城第一里。
戚继光一愣。
戚继光。
这是……
岳飞。
戚帅练模范军近两年。军是戚帅的心血。今日军符交与末将,是陛下的意。九月初一送兵出宛城第一里,是模范军自己的意。第一里之后,是末将的路。第一里之前,是戚帅的路。
戚继光看了岳飞一息。
戚继光没笑。
戚继光。
好。九月初一,末将送。
——
台下三万军,同时抱拳。
谢戚帅。
——
戚继光在台上,站了最后一息。
戚继光从腰间又解下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的铜印,不是军符,是练兵饶印。
戚继光把铜印递给身边的亲兵。亲兵抱拳收下。
戚继光。
这枚铜印,是末将练模范军两年,给每一位入营新兵盖印的印。今日,末将把这枚印交回中军。
戚继光。
末将今日不带走这枚印。也不带走军符。也不带走一位将。末将只带走一件东西。
台下无声。
戚继光。
末将带走的,是这三万军里,末将练兵两年的一段记忆。
——
戚继光转身,面朝岳飞。
戚继光。
岳将军。台归你。军归你。宛城归你。末将下台。
戚继光下台。
戚继光下台时,腰间空了。空了军符,空了铜印。他这一走,是一位老练兵人下将台。
戚继光下台的那一刻,台下三万军,齐声。
送戚帅。
——
戚继光在场边站定。他没走。
戚继光。
末将不走。末将今日站在场边看一日。九月初一送第一里。之后末将回南阳都督府,替岳帅看后路。
岳飞在台上抱拳。
岳飞。
末将谢戚帅。
——
日头出。
日光正好落在将台上。
岳飞手里的军符,金黄一片。
——
同日,上午。
许昌,司空府。
曹操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密报。密报是长安方向递过来的,昨夜刚到许昌东南门驿站,今晨到司空府。
密报很短。只两行字。
第一行:六日前,长安东门出一队三十骑,前为于禁,后为一位年轻将军,面生。
第二行:方向,南阳。
——
曹操看完,没作声。他把密报放下,又拿起。
程昱在旁边。
程昱。
丞相。
曹操。
于禁去南阳,是常事。
程昱。
那位年轻将军。
曹操。
面生。
程昱。
面生的人跟于禁一起走,不是常事。
曹操沉了一息。
曹操。
再打听。
程昱。
——
曹操把密报搁到案的角落上。
案的角落,还有另外三份密报。
一份是黎阳前线的粮账。
一份是青州的旱情。
一份是江东孙权派了什么冉刘表旧地。
新的这一份,搁在最上面。
——
曹操。
程仲德。
程昱。
末将在。
曹操。
传贾诩来。
——
半个时辰后。
贾诩到。
贾诩年近六旬,身着素色深衣,不着甲。他进司空府,不作揖到底,只微微躬身。
贾诩。
丞相召诩。
曹操把密报递过去。
文和。看一眼。
贾诩双手接过。他看得很慢。第一行看了两息,第二行看了三息。
贾诩把密报还给曹操。
贾诩。
南阳有变。
程昱。
文和何以见得?
贾诩。
面生的年轻将军跟在于禁身后。若是于禁自己的部下,不必送。若是长安宫里的人,不用于禁陪。这一位,是长安来的新将,要交到南阳去。
曹操。
交给谁?
贾诩看了曹操一息。
贾诩。
丞相心里已有一个人。
曹操没答。
程昱。
戚继光?
贾诩。
戚继光练兵两年,今日交军符,顺理。
曹操。
交完之后?
贾诩。
看戚继光去哪里。
曹操。
若戚继光留在南阳呢?
贾诩。
那这一位新将,是要出宛城的。
曹操沉了一息。
曹操。
出宛城,往哪?
贾诩。
曹操。
北,是弘农。弘农之后是虎牢。虎牢之外是洛阳。
贾诩。
程昱。
文和,这是几月的事?
贾诩。
若是要动,九月。若是要看,十月。
曹操。
九月?
贾诩。
九月一日之后,若南阳斥候多起,或宛城不发檄文却动兵,是九月要动。
曹操把密报又拿起来看了一息。
曹操。
钟毓在虎牢关。
贾诩。
钟毓能守半月。
曹操。
半月之后?
贾诩。
看那位面生的将军,是不是围关的人。
——
曹操沉了一息。他把密报放下,又拿起另一份。
那是江东孙权动向的一份。
曹操。
孙权派了周循到江夏边境。
贾诩。
周循是周瑜的弟弟。
曹操。
派弟弟去,不派儿子。
贾诩。
派弟弟去,是试探,不是决。
曹操。
孙权是要看陛下动手?
贾诩。
程昱。
文和,若南阳九月出兵,孙权会怎样?
贾诩看了程昱一息。
贾诩。
孙权看南阳。若南阳出兵北上,江东就守着看。若南阳没动,孙权就问一句荆州的价。
曹操沉了一息。
曹操。
文和。这两份密报,合起来讲一句。
贾诩。
一句?
曹操。
一句。
贾诩想了一息。
贾诩。
陛下今年秋要动一动,先动北,再看南。
曹操把两份密报叠在一起,压在案的最上面。
曹操。
贾诩、程仲德。
两人抱拳。
曹操。
斥候加派。南阳、弘农、虎牢一线,每三日一报。
两人。
曹操。
给钟毓的一封信,今日就写。让他把虎牢关外三十里的哨,再往外推十里。
程昱。
——
司空府外的日头,已经过了午。
曹操坐在案前,又拿起那份密报看了一息。
他把密报放下。
他没话。
他伸手,把案上那一根玉笔拿起,又放下。
——
同日,午时。
宛城校场。
三万模范军已经散场。
岳飞站在将台上,看着场地一片空。
于禁在台下。
岳飞。
于将军。
于禁上台。
岳飞。
你回长安一趟。
于禁一愣。
岳飞。
陛下让你在长安东门送末将出。你今日看了模范军。你回长安,把你今日看见的,当面禀陛下。
于禁。
末将今日看见的?
岳飞。
看见的都是。壕水。柱底。脚印。粮仓。三更半息。校场三令。戚帅送第一里。
于禁抱拳。
末将领。
岳飞。
你走陆路,快马。八月三十日之前到长安。九月初一,末将开拔。
于禁。
末将今夜就走。
岳飞。
——
于禁下台。
岳飞独立台上。
日头正郑
台前的地,压尘的水已经干了。风从西北面吹起来,把台上的旌旗吹得响。
岳飞抬眼,看向北方。
北方五百里,是虎牢关。
——
场边,戚继光坐在一张凳上,手里捧着一碗茶。
戚继光望着台上的岳飞。
戚继光把茶喝了一口。
戚继光轻声。不是给谁听的。是给自己听的。
两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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