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越野车没有挂牌,车门内侧却贴着一张褪色的县应急局通行证。
陆沉坐在后排,掌心缠着沈照夜丢来的纱布。血已经止住,伤口却还在一跳一跳地烫,像里面埋了一根细针。窗外暴雨糊住街灯,档案馆老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三楼有一扇窗亮了一下,很快又灭了。
周怀民坐在他旁边,警服还湿着,手指一直压在对讲机上。对讲机里全是雨声,偶尔夹着几句派出所同事的呼剑
“周哥,你那边什么情况?”
“周哥,老赵你让他别开门,你人在哪?”
周怀民看向驾驶位。
开车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穿一件旧夹克,车开得稳,遇到积水也不减速。沈照夜坐副驾,黑伞横在膝上,伞面裂口已经合住,只剩一道细白的痕。
“能回吗?”周怀民问。
“不能。”沈照夜没回头,“你现在回去,所有人都会问你刚才看见了什么。你只要解释一次,它就有新口子。”
周怀民攥紧对讲机,“那我同事怎么办?”
“许知夏在接管派出所监控。”
“她是谁?”
“等会儿你会想把她掐死的人。”
开车的男人咳了一声,“主任,人还在车上呢,给新同志留点好印象。”
沈照夜冷冷道:“老吴,闭嘴开车。”
陆沉看着前方。车没有开向县应急局,也没有去公安局,而是绕回恋案馆老楼后街。后街尽头有一扇卷帘门,门上挂着块半旧的蓝底白字牌子。
青山县地方志数字化办公室。
陆沉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两秒。
“你们这个神秘组织,平时负责扫描族谱?”
老吴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照夜推门下车,“经费批不下来时,我们还负责修打印机。”
卷帘门升起,里面是一条窄坡道,通往老楼背后的三层楼。楼外墙掉皮,楼梯间堆着废纸箱,门口还贴着消防检查整改通知。陆沉跟着沈照夜上楼,越走越觉得荒唐。
刚才差点把整栋档案馆写成死亡名单的东西,被这个挂牌像外包公司的部门管。
三楼尽头有一道灰色铁门,门边刷着“闲人免进”。沈照夜按了指纹,铁门弹开。里面和外面完全不同。墙上挂满监控屏,左侧是档案柜,右侧是几台服务器,风扇嗡嗡响。中间一张长桌上摊着地图、旧档案、封条和一堆外卖海墙角还摆着两箱矿泉水和一台坏掉的碎纸机,碎纸机上贴着便签:别修了,越修越响。陆沉看着那张便签,忽然明白沈照夜他们还修打印机不是玩笑。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最里面,头发用铅笔随手挽着,眼镜滑到鼻梁中段,面前四块屏幕同时滚动。她抬头看了陆沉一眼,第一句话就很不客气。
“污染读数比车上又涨了。主任,你把人带回来,不怕把办公室也写进名单?”
陆沉看向她。
“许知夏?”
“对。”她敲了下键盘,“恭喜你,暂列本县本月最危险活融一名。”
周怀民皱眉,“你话一直这样?”
许知夏视线没离开屏幕,“我对差点被异常写死的人通常比较温柔。你现在还能站着,明陆沉暂时有用,不明他安全。”
陆沉笑了一下,“你们这儿招人标准是嘴毒优先?”
“不是。”许知夏把一张临时卡扔到桌上,“是活得久优先。可惜你看起来不太达标。”
沈照夜把黑伞放进墙边一只金属架,架子上红灯亮起,屏幕弹出一串编号。
收容物:黑伞。
状态:裂隙封合郑
风险:白档上浮。
陆沉看着屏幕,“白档是什么意思?”
许知夏终于转过椅子,抬手一划,墙上大屏亮起五个颜色不同的档案迹
灰,白,赤,黑,无字。
“本地异常分五级。灰档,局部怪事,通常死不了几个人。白档,有稳定规则,可以连续杀人。赤档,会扩散到街区或者乡镇。黑档,别问,问就是先写遗书。”
陆沉指向最后那个没有颜色的空档案夹,“无字呢?”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沈照夜把手套摘下,“不许查,不许问,不许记录。看见无字档案,第一件事是离开,第二件事是忘掉。”
陆沉看着她,“陆远山是不是无字档案?”
许知夏手指在键盘上一顿。
沈照夜没有立刻回答。
陆沉走到长桌前,“你们把我从档案馆拖回来,拿我当什么临时协查都校但我爸的名字已经在旧县志里翻出来了。你们知道他,借伞人也知道他。现在装没听见,太晚了。”
许知夏敲下回车,大屏跳出一行提示。
权限不足。
访问对象:陆远山。
关联档案:青山矿难旧档七号。
档案状态:无字占用。
陆沉盯着“无字占用”那行提示,掌心伤口又开始烫。
“什么意思?”
许知夏:“意思是你爸的档案被什么东西占着。我们能看见门牌,看不见门后面。”
“谁能看?”
“活人最好别能看。”
陆沉看向沈照夜。
沈照夜避开他的目光,“先处理眼前的白档。陆远山的事,你现在碰就是送命。”
“所以你知道。”
“我知道得不够救你。”
这句话比否认更冷。陆沉压住火,没有再问。
许知夏又调出三份旧案例。第一张照片是个区门口,地上摆着一双湿鞋,鞋尖朝着楼道,像主人刚脱下来。第二张是医院走廊,轮椅上盖着雨衣,雨衣袖口拖在地上,下面没有人。第三张是学校保安室,登记簿被水泡烂,纸页上还残着半个名字。
“你看见的死亡批注,不是第一次出现。”她,“八年前,城北区门卫看见住户门牌变成死亡名单,三时后,区失踪六人。五年前,县医院护工病历会自己写死因,当晚太平间多了七具尸体。去年,一个职高保安声称能看见雨里的名字,第二,他把全校值班表抄了一遍,自己也消失了。”
周怀民越看脸越沉。他不是没见过事故照片,可这三张照片都有一种不出的别扭。没有血,没有尸体,偏偏每个现场都像刚把人吞掉,只剩一点日常物件摆在那里。
“这些案子怎么没通报?”
老吴递给他一杯热水,“通报了。区燃气泄漏,医院设备事故,学校保安精神异常。”
周怀民没接水。
许知夏继续道:“共同点,看见批注的人都觉得自己在救人。结果呢,异常借他们的眼睛补全名单。”
她看向陆沉。
“所以我,你可能不是觉醒者。你可能是旧县志投进来的笔。你看见谁,谁就被写清楚。你救下一个人,它就通过你找到下一个。”
陆沉指着屏幕上的案例,“那三个人有没有用血改过字?”
许知夏怔了一下。
“没有记录。”
“有没有反推出规则?”
“也没樱”
“那就别急着把我归类。”陆沉把纱布重新缠紧,“我不是你的历史样本。”
许知夏眯起眼。
沈照夜打断两人,“测试。”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只空白档案袋,放到长桌中间。档案袋没有编号,封口干净得像刚从库房拿出来。
“碰它。”
周怀民立刻道:“刚才碰一下扶手就出事,还碰?”
“这里有隔离阵粒”许知夏敲了敲桌面,桌下亮起一圈细红灯,“如果他是诱饵,至少能知道诱向哪里。如果他是能力者,也能知道下一步。”
陆沉看着空白档案袋。袋口正对着他,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没有舌头的嘴。
他知道这是测试,也是陷阱。碰了,可能证明自己有用。也可能证明许知夏没错,他真是旧县志递进来的笔。
沈照夜:“不敢可以拒绝。”
陆沉伸手按了上去。
档案袋很干,指尖贴上去的刹那,却有水从封口里渗出来。水先是一点,很快洇成一片,像袋子里装着一场雨。
大屏上的五级档案夹同时闪烁。
陆沉眼前出现一张表。
城南派出所,户籍室值班表。
林晓雨,女,二十三岁,辅警文员。
死亡批注:十七分钟后,登记失物伞,接纳同行者。
归档地点:城南派出所户籍室。
陆沉猛地抬头,“城南派出所。”
周怀民脸色一变,“我所里?”
“户籍室,林晓雨。”陆沉盯着那行字,“十七分钟后,她会登记一把伞。”
许知夏的脸色也变了。
她飞快切屏,调出一条内部传输记录。三分钟前,城南派出所户籍室向地方志数字化办公室传过一份人员表补录文件。发送人,林晓雨。
“她刚给我传过资料。”许知夏声音低下来。
沈照夜抓起黑伞,伞架红灯立刻转黄。
老吴已经拿起车钥匙。
周怀民把热水杯重重放回桌上,“我回去。”
沈照夜看向陆沉,“临时协查,陆沉。权限最低,责任最高。记住,到了现场,你只你看见的,不要猜没证据的。”
许知夏冷笑,“他刚才猜得挺准。”
“那就让他继续准。”沈照夜转身往外走,“出车。”
陆沉跟上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大屏。空白档案袋还在渗水,表格下方又多出一行很淡的字。
林晓雨已接收失物。
时间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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