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尽头黑压压望不到边际，无皋戎与余吾戎的全部精锐，已是倾巢而动全数扑来。
城外郊野的平地上。
无皋王与余吾王脸上挂着狰狞的笑。
西戎各个部族的行事做派，可比东夷、百越要悍野狂放得多，每个部族的头领都敢自立为王。
他们早反应过来自己先前被人耍得团团转。
黎虞假意引着他们挥军来攻，转头又特意下令推行坚壁清野，这不摆明了是把他们当成可随意使唤的利刃？
戎人从来就不是蠢笨之辈，和大商西疆的诸侯打了这么多年交道，那些藏在台面下的弯弯绕绕他们摸得门清。
就算瞧见黎城周遭坚壁清野的空荡景象，他们也没放在心上。
麾下部族马不停蹄直扑黎城脚下，他们随军带的口粮虽算不上充裕，却有十足把握在存粮耗尽前攻破黎城。
就算退一万步拿不下黎城，转头去劫掠其他诸侯的封地，也能抢回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
早年犬戎攻破豳地，才有了如今声势煊赫的犬戎王，成了西戎各部族公认的共主。
无皋王和余吾王全是野心勃勃的性子。
戎人本就过着半牧半耕的日子，谁手里掌控的肥沃田地越多，谁在部族里的话语权就越沉。
黎地虽比不上丰饶的豳地，却也是大商治下能长出丰产粮食的熟地。
他俩领着全族人马远道而来，甚至放下芥蒂联手行事，揣的就是这样的念想。
他们盼着能像犬戎那般，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肆意驰骋，连踢带耍踢出个漂亮的倒钩射球。
从大商境内传过来的皮球玩起来实在是畅快过瘾。
一路行来千里旷野看不到半个人影，戎人胸腹中的杀伐战意，已是攀升到了顶峰。
无皋王领着麾下兵卒踏前半步，朗声开口。
他早听黎侯已然亡故，商王将黎地划为郡治，委任东伯侯之子姜文焕出任郡守，无皋戎身为友邦，特意带全族亲赴道贺。
余吾王在旁连连点头搭腔。
既然是专程来贺，自然备下了厚重仪礼，还请姜郡守务必收好贺礼，出城相见一面，我族千里跋涉至此，钱粮财帛半分也不能短少。
姜文焕抬手挽开强弓，羽箭离弦直射向城下，箭身深深扎入坚硬石层。
他放声怒喝，敢越过这箭落位置者，一律斩杀绝不姑息。
黎虞站在城楼上看得分明，心底暗自嗤笑。
就这点伎俩也敢在阵前卖弄？
他承认姜文焕这一箭力道十足，箭镞完全没入岩石之中，可这般举动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难不成靠着单支羽箭，就能把城外密密麻麻的戎族大军全数射杀干净？
眼下只要牢牢守住黎城，所有局势便尽在掌控。
他往前踏出半步，出声劝诫。
姜将军，眼下最紧要的事，当属排布各处防御，将守城要务放在第一位。
姜文焕抬眼扫过周遭阵地，突然涌来的大批戎族兵卒，让守城士兵个个腿脚发颤。
黎城的城墙算不上高耸巍峨，能不能拦得住来势汹汹的敌军，眼下根本没人得准。
黎虞方才的建言，确实切中当下要害。
姜文焕掌心紧攥刀柄，眸色沉沉盯住城下敌众，从齿间蹦出两个字。
守城。
值守城门的将官立刻传令布防，一众兵卒脚步匆匆登上城墙各处值守。
城内仍有不少百姓慌慌张张四处奔逃，瞧见披甲士兵接连登上城头，全都惊得僵在原地。
戎人居然真的打过来了，和以往零散劫掠全然不同，这次直接兵临城下。
不少人后脊窜起阵阵寒意，他们都是从城外村落迁进来的。
要是当初没来得及躲进城中，没有这道城墙做屏障，他们此刻怕是早已遭了不测。
多亏了黎虞大人早前推行的坚壁清野之策啊。
果然还是黎侯的后入记着咱们这些普通民众，黎地全境的军民百姓全都迁入了城郑
要是当初没推行坚壁清野，此刻城外怕是早已遍地狼藉。
家中女眷遭人欺辱，攒了多年的存粮被劫掠一空，屋舍田园尽数被毁。
就算姜文焕最终能守住黎城，城外村镇里的无数百姓也早死无全尸，堆积如山的粮食也会尽数落入戎人腹郑
霎时间所有人目光灼灼，齐刷刷投向黎虞那道微胖的身影。
黎虞唇角噙着浅笑，这正是他想要达成的效果。
上至世家贵族下到平民百姓，全都是这般心思。
借着戎人势头挤走姜文焕，自己重登黎侯之位，手中权柄不定比老父在世时还要更盛几分。
戎人凶名远播，西疆地界的边民无人不知。
便是守城的兵卒瞧见城下黑压压的军阵，心底也难免升起几分发怵的念头。
不少人转头望向姜文焕，等着他出几句鼓舞士气的话语，可姜文焕始终没有开口。
城外的余吾王与无皋王还在不停高声挑衅，勒令姜文焕出城相见，甚至点名要他备足贺礼。
哪有东道主反过来给登门访客送上贺礼的道理。
戍边兵卒们齐齐面露颓色，姜文焕素来以性子烈行事直扬名，此刻却缄默着半句多话都没吐。
这明摆着意味着什么？姜文焕怯了，怂了，怕事了。
事态都走到这般境地，连掌事的核心人物都不敢站出来撑局，统军主官直接缩起哩子，大伙接下来该往哪处走啊。
十七岁就坐上郡守之位，独掌一方权责，到底还是历练太少太过稚嫩。
可就算心底再失望，护城御敌的差事也半分不能落，城墙一旦被破，在场所有人都捞不到半分好处。
快排布防线，城垣在人就同在，城垣破人便同亡。
黎虞凑上前抢着露脸，连连扬声催促周遭兵卒动作。
一众兵将悬着的心反倒慢慢落回实处，到底还是有人肯站出来扛事。从前他们压根瞧不上黎虞，只当他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来纨绔，此刻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淡弱的感激。
大伙都清楚，若先前没有黎虞提议清野囤粮，现下整座城池怕是早就彻底垮掉。
立在墙头上的守卒全都行动起来，数不清的礌石滚木被陆续抬上城头，弓手各就其位，所有兵卒都守好自身分内差事。
亲眼看着城防排布妥当，姜文焕才转身走下城头。
身为主将非但不坐镇统筹防务，反倒径直退下城墙不敢直面敌军，这胆子也太瘪了。
不对，这当中好像藏着别的蹊跷。
姜文焕走下城头之后，只带了一名随身家将，翻身上马喝令守军开启城门，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半分拖沓都无。
戎人首领约我当面碰面，那我便去会他们一面，你替我在后方擂鼓助威。
姜文焕下颌微抬语气傲然，家将拗不过他只得挥锤击鼓，厚重城门随即缓缓敞开。
无皋王和余吾王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底瞧见了不加掩饰的讥诮笑意。
无皋王掀动唇角开口，姜将军倒是当真有几分胆气，竟敢带着三十余骑直面我方千军万马，要是此刻手边有佳酿，我俩当真该同饮几杯聊表敬重。
酒就在我手上。
姜文焕指尖运力，随手将一只皮酒囊朝着对面抛了过去。
无皋王愣了一瞬，没料到对方居然真随身带了酒。
他拔开酒囊塞子，一股清冽异香直钻鼻腔，喉间本能地泛起馋意。
戎人平素最眼馋商人囤积的粮食，排在第二位的便是中原佳酿，最后才会惦记商户家的女眷。
他仰着脖子咕嘟咕嘟灌下好几大口，随即把空酒囊重重掼在脚边，脱口赞道好酒，姜将军这是打算把这佳酿当贺礼送给我部族？
姜文焕亮开嗓门朗声宣告，这酒里下了剧毒。
无皋王整张脸骤然变了颜色。
姜文焕扬声长笑，我哪屑于用这般下作伎俩？要取你们项上人头，每人补上一刀便足够。
无皋王当众被扫了颜面，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姜郡守我敬你是条有胆气的汉子，你反倒这般戏耍嘲弄我？是笃定我麾下大军没人敢动你？
余吾王赶忙站出来打圆场，我看姜郡守年纪尚不满二十，至今尚未婚配，我家女正值青春妙龄，不如两家结为姻亲。
如此一来，将军只需备上寻常聘礼，我二人便当即带领部族撤兵，将军也能守住黎城全境，护得辖下军民周全。往后每年只需要备上些薄礼，印证两家交好的情分，边境便再也不会生出战事，这难道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起来也确实惹人议论，姜文焕身为东伯侯的嫡子，还是当朝纣王的亲舅子，十七岁年纪尚未娶妻，实在太过反常，换做其余贵族诸侯家的子弟，怕是连孩子都早就诞下。
敞亮的笑声轰然炸开，戎狄未灭，何谈安家，定要砍下你二人头颅当球蹴踏！
姜文焕指尖扣住弓身搭好羽箭，弦声尚未落定，整个人已催马朝前猛冲。
这是打的什么主意，摆明了送命不成？
无皋王与余吾王愣神的刹那，破空的羽箭直直射来，正中无皋王左侧眼眶。
无皋王死死捂住伤处，余吾王见状先护着他退回军阵深处，再调派麾下士卒围堵姜文焕。
谁料事态全然脱离掌控。
姜文焕纵马撞进敌军阵中，斩将刀寒光闪处，瞬间就放倒了三十余名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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