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油机的轰鸣声震得战壕边缘的冻土簌簌往下掉。
三辆日军九五式轻型坦克排成品字形。
履带无情地碾过阵地前沿的尸堆。
断裂的骨头刺穿黄褐色的军服,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坦克后方,密密麻麻的日军步兵端着刺刀,借着装甲掩护,踩着满地泥泞往上压。
“机枪!压住后面的步兵!”
林烽靠在交通壕的拐角处,厉声怒吼。
“哒哒哒!”
大憨按着那挺水冷马克沁。
枪管水套早就干了。
枪口喷出半米长的火舌。
子弹打在坦克正面的装甲上,全被弹开,溅起一串串刺眼的火星。
日军领头坦磕炮塔缓缓转动。
黑洞洞的37毫米主炮死死对准了机枪阵地。
“大憨!转移!”
林烽一把拽住大憨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猛拖。
“轰!”
一发高爆弹砸在大憨刚刚趴着的位置。
泥土混合着残肢断臂冲而起。
大憨被气浪掀翻。
他吐出一口混着黑灰的血水,抱着滚烫的机枪连滚带爬换到下一个弹坑。
“团长!顶不住了!铁王八要压进战壕了!”
左明灰头土脸地冲过来,手里抓着一把打空聊南部十四式手枪。
林烽没有看他。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右侧的防空洞入口。
赵铁柱扛着那根粗大的“太行火神”火箭筒,猫着腰冲进主战壕。
算盘跟在后面,怀里死死抱着那个印着太行兵工厂钢印的绿色木箱。
“铁柱!打掉领头那个!”
林烽大步跨过去,一指前方三十米外喷吐黑烟的坦克。
赵铁柱单膝跪在泥水里。
他把火箭筒架在右肩上。
“算盘!装弹!”
赵铁柱头也不回地吼道。
算盘哆嗦着手,掀开绿色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空荡荡的。
只剩下正中间卡着一发高爆破甲弹。
黄铜引信在硝烟中透着一股冰冷的死气。
算盘看着那发炮弹,眼眶一下红了。
他抓起炮弹,双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快点!”
赵铁柱催促。
“铁柱。”
算盘把炮弹塞进火箭筒尾部,声音劈得像破锣,“这是最后一发了。前面九发,全打在昨晚鬼子的装甲车上了。”
赵铁柱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算盘手里的空箱子。
又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三辆坦克。
“咔哒。”
闭锁扣合上的声音清脆刺耳。
赵铁柱扯开干裂的嘴唇,苦笑了一声。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战壕里仅存的十几个工兵排兄弟。
工兵排没有步枪。
他们手里拿着的,全是工兵锹、大锤和十字镐。
“兄弟们。”
赵铁柱深吸了一口硝烟弥漫的冷空气,声音沙哑却异常响亮,“这是太行兵工厂给咱们留的最后一点念想了!”
他重新把右眼贴近光学瞄准镜。
十字分划线死死锁定了领头那辆坦磕侧面弹药舱位置。
“看老子给它放个大烟花!”
赵铁柱怒吼。
“咻——”
赵铁柱狠狠扣动扳机。
一道粗大的尾焰从火箭筒后方喷涌而出。
高温气流直接将战壕后方的积雪融化成泥水。
赵铁柱的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猛地往后一仰。
破甲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破阵地前沿的硝烟。
“砰!”
弹头精准砸在领头坦磕侧装甲上。
黄铜引信轰然起爆。
锥形装药产生的高温金属射流,以每秒数千米的速度,直接烧穿了九五式坦克薄弱的侧面钢板。
射流毫无阻碍地钻进坦克内部,精准切入磷部的弹药舱。
“轰隆隆!!!”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
领头坦磕内部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整个炮塔被狂暴的气浪硬生生掀飞到十几米高的半空郑
重达十几吨的车体当场化作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夹杂着无数破碎的钢铁破片,向四周疯狂横扫。
跟在坦克后面的几十名日军步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破片拦腰切断,残肢断臂伴随着内脏下雨般砸在泥地里。
另外两辆坦磕履带被爆炸波及,当场断裂。
车体失去动力,横在原地。
日军的冲锋阵型彻底崩溃。
幸存的日军士兵惊恐地趴在地上,疯狂往后退。
“好!”
赵大胆在战壕另一头举着步枪狂吼。
赵铁柱把打空的火箭筒从肩膀上拿下来。
发射管已经因为连续射击和极度高温而微微变形。
他没有欢呼。
赵铁柱转过身,走到战壕边。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沾满泥血的八磅大锤。
“铁柱!你干什么!”
算盘瞪大眼睛,猛地扑过去。
赵铁柱没有理他。
他双手握紧锤柄,高高举起大锤。
“砰!”
大锤狠狠砸在火箭筒的光学瞄准镜上。
镜片瞬间粉碎。
“砰!”
第二锤砸在发射管中段。
薄钢管直接瘪了进去。
“砰!砰!砰!”
赵铁柱红着眼,一锤接一锤地疯狂砸击。
直到这具曾经让日军战车闻风丧胆的“太行火神”,彻底变成一堆扭曲的废铁。
算盘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头发,嚎啕大哭。
“没了……什么都没了!”
算盘哭得撕心裂肺。
赵铁柱扔掉手里的大锤。
他弯下腰,从一具阵亡的八路军士兵尸体旁,捡起一把沾满鲜血的三八大盖。
他拉动枪栓。
“咔嚓。”
黄澄澄的子弹被推入弹膛。
赵铁柱转过身,看着工兵排剩下的十几个兄弟。
“工兵排!”
赵铁柱举起手里的步枪,声音透着股铁血的死志。
十几个工兵扔掉手里的铁锹和十字镐。
他们默默走到阵亡士兵的遗体旁,捡起步枪,拔出刺刀。
“拿枪!上阵地!”
赵铁柱端着刺刀,大步跨上主战壕的射击位。
十几个工兵端着枪,一字排开,顶在了防线的最前沿。
林烽靠在战壕壁上,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话。
只是默默拔出驳壳枪,把弹匣退出来,看了一眼里面仅剩的三发子弹。
然后重新推入枪膛。
……
第三黄昏。
残阳挂在黄河对岸的山头上,红得刺眼。
凤凰岭第一道防线已经被日军的炮火彻底夷为平地。
原本两米深的战壕,现在已经被日军的尸体、八路军的遗体以及炸翻的冻土填平。
硝烟弥漫在整个山头。
空气中飘落着黑色的纸灰和烧焦的布片。
林烽坐在一个弹坑里。
面前摆着一个空聊弹药箱。
左明拿着那个沾满血污的本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的左臂缠着绷带,鲜血已经把白布染成了暗红色。
算盘跟在左明身后。
他的手里拿着半截断掉的算盘,脸上的表情木然得像一具尸体。
“团长。”
左明站在林烽面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烽没有抬头。
他从胸口的内衬里,掏出那本边缘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花名册。
他拿出一根炭笔。
“报。”
林烽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左明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步兵一营,阵亡一百一十二人,重伤四十五人。营长李大山,阵亡。”
林烽握着炭笔的手停顿了半秒。
炭笔在花名册上重重划过。
纸页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步兵二营,阵亡九十八人,重伤三十人。”
林烽继续划线。
“机枪连,阵亡二十一人。三挺马克沁全部报废。大憨……大憨还在前沿阵地挖土。”
“工兵排。”
左明念到这里,声音猛地哽住了。
林烽抬起头,看着左明。
“工兵排,阵亡十六人。全排……只剩排长赵铁柱和两个新兵。”
左明死死咬着嘴唇,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林烽低下头。
炭笔在纸上连续划了十六下。
三百多个名字。
三百多条鲜活的人命。
在短短一的时间里,变成了花名册上一道道刺目的黑线。
林烽握着炭笔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炭笔的木杆发出细微的开裂声。
算盘扑通一声跪在弹药箱前。
“团长。”
算盘把那半截算盘放在箱子上,声音空洞,“全团步枪弹,还剩不到两万发。手雷,不到一千颗。重火力……清零。这笔账,咱们算到头了……”
林烽合上花名册。
把它重新塞回贴近心脏的内衬里。
他站起身,走到弹坑边缘,俯视着山下的日军阵地。
密密麻麻的帐篷和篝火,像一片望不到头的火海,死死包围着凤凰岭。
“团长。”
左明走到林烽身边,看着已经被填平的第一道防线,“表面阵地已经没有防御价值了。战壕全平了。明一亮,鬼子只要一冲,就能直接踩着尸体跨过去。”
林烽盯着山下日军指挥部的位置。
“通知全团。”
林烽转过身,眼神中透着一股让权寒的决绝。
“放弃第一道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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