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上的血水混着冰冷的冬雨,已经没过了军靴的脚踝。
林烽提着打空了一个弹匣的汤普森冲锋枪,一脚踹开挡在路中央的日军尸体。
他靠在街角被炸塌的半截砖墙后,探出头,死死盯着前方。
前方两百米,就是中华门。
南京城南的正门。
只要穿过那道门,就能彻底跳出这座正在燃烧的人间炼狱。
但此刻,林烽的脸色却阴沉到了极点。
高耸的城墙下,那扇原本宽阔的包铁城门洞,已经被日军用几百个装满泥土的沙袋彻底堵死,垒得严严实实。
沙袋外围,拉着整整三道挂满倒刺的蛇形铁丝网。
城楼上,两盏大功率探照灯如同死神的眼睛,来回扫射,将城门前的开阔广场照得一片惨白,连一只老鼠跑过去都无处遁形。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四挺九二式重机枪分列城楼两侧,居高临下,疯狂喷吐出半米长的橘红色火舌。
密集的7.7毫米重机枪子弹在广场上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
青石板被粗大的弹头凿碎,碎石混着泥水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绝命营尖兵,根本来不及寻找掩体,胸口瞬间爆开团团血花,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隐蔽!全部隐蔽!”
赵铁军眼眶撕裂般地发红,扯着嗓子怒吼,一把将身边的两名新兵死死按在沙袋后。
大憨喘着粗气,端起捷克式轻机枪想要还击。
他刚把枪管探出掩体边缘。
“叮!”
一排重机枪子弹直接扫在掩体上方,打飞的半块青砖带着恐怖的动能,重重砸在大憨的钢盔上。
“嗡——”
大憨只觉得大脑一阵发蒙,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
“营长!狗日的火力太猛了!”
大憨甩了甩发晕的脑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嘶力竭地吼道:“俺的枪管都快打红了!城门被封死了,冲不过去啊!”
林烽迅速缩回掩体,大拇指一按,快速拔出空弹匣,反手拍进一个沉甸甸的满装弹匣。
“咔哒。”
枪栓复位,声音清脆而冷酷。
硬冲就是送死,必须敲掉城楼上的火力点!
“老炮!”
林烽厉声大喊。
老炮扛着m36迫击炮的沉重底座,在泥水里连滚带爬地凑到林烽身边,脸上全是硝烟熏出的黑灰。
“还有多少炮弹?”
林烽盯着老炮的眼睛,语速极快。
老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咬牙切齿:“营长,打了一路,就剩最后二十四发了!”
“全砸上去!”
林烽一把揪住老炮的衣领,指着城楼上的机枪阵地,“一发不留!三分钟内,把城楼上的火力点全给老子拔了!”
“是!”
老炮没有半句废话,转身冲着炮排剩下的几个兄弟嘶吼道:“架炮!诸元三百五,仰角四十五!把箱底全掏出来,全速射!”
林烽转过头,凌厉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
炮击只能压制城楼,但堵死城门的沙袋和铁丝网,必须用人工爆破!
“铁栓!”
听到林烽的呼喊,那个在白鹤镇单手举起八十斤石碾的新兵铁栓,立刻抱着中正式步枪,猫着腰跑了过来。
林烽一言不发,直接从脚下的弹药箱里,拽出六个德式m24手榴弹。
他用麻绳将这六个手榴弹死死捆在一起,又缠上两圈铁丝,做成了一个重达三十多斤的超大号集束炸药包。
“铁栓,你力气大。”
林烽把这个沉甸甸的集束炸药包塞进铁栓怀里,指着前方被堵死的城门洞。
“等炮声一响,鬼子的机枪一哑火,你就冲上去!把这玩意儿,给我死死塞进城门沙袋的最底下!”
铁栓看着那个几乎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炸药包,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将其抱紧,黝黑的脸上透着一股质朴的决绝,重重点头:“营长放心!俺跑得快,保证塞进去!”
林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铁栓宽厚的肩膀,随后转身端起冲锋枪。
“大憨!机枪排,准备压制掩护!”
“是!”
大憨一骨碌爬起来,将轻机枪重新架好,双眼死死盯着城楼。
掩体后,老炮半跪在泥水里,竖起大拇指快速测距,随后猛地挥下右手。
“放!”
“嗵!嗵!嗵!”
三发迫击炮弹滑入炮管,瞬间脱膛而出,带着凄厉的尖啸声,在黑夜中划出死亡的抛物线,狠狠砸向城楼。
“轰隆隆!”
剧烈的爆炸在城楼上腾起,火光冲。
日军左侧的机枪阵地被直接命郑
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连带着主副射手,被狂暴的气浪直接掀飞,从十几米高的城墙上栽落下来,重重砸在广场的青石板上,当场毙命。
“压制!”
林烽怒吼。
“哒哒哒哒!”
大憨等十二名机枪手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如暴雨般打在城楼的砖墙上,压得剩下的日军机枪手根本抬不起头,探照灯也被瞬间打碎了一盏。
“铁栓!上!”
铁栓抱着三十斤重的集束炸药包,宛如一头出闸的猛虎,猛地窜出掩体。
他没有傻乎乎地跑直线,而是整个人直接扑在冰冷的泥水里,手脚并用,以极其惊饶速度向前匍匐突进。
泥水灌进他的口鼻,地上的碎玻璃和弹片划破了他的军服,但他浑然不觉,眼里只有那个被堵死的城门洞。
一百米!
五十米!
城楼上,一名日军队长借着照明弹的余光,发现了泥水里快速蠕动的黑影,惊恐地拔出指挥刀疯狂大喊。
右侧的一挺重机枪强行顶着大憨等饶压制调转枪口,对着铁栓的方向就是一通盲扫。
子弹在铁栓身体两侧的泥水里炸开,溅起半米高的水柱。
“噗嗤!”
一发流弹精准地打穿了铁栓的左腿,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
铁栓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一抖,整个人在泥水里停滞了半秒。
太阳穴突突直跳,钻心的剧痛让他的视线一阵模糊。
但他没有停下!
“啊——!”
铁栓咬碎了牙关,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
他双手死死抠住青石板的缝隙,指甲崩裂渗出鲜血,拖着那条流血的伤腿,硬生生爬过了最后十米,一头扎进了城门洞的死角里!
他大口喘着粗气,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个沉重的集束炸药包,死死塞进了最底层沙袋与城门之间的缝隙里,塞得极深。
铁栓一把拽出导火索,用力一拉。
引信拉燃,冒出刺鼻的白烟,发出“嘶嘶”的催命声。
铁栓顾不上腿伤,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朝着侧面最近的一个弹坑疯狂翻滚。
“轰——!!!”
一声惊动地的巨响。
三十斤高爆炸药在狭窄的城门洞内轰然引爆,大地都在剧烈颤抖!
狂暴的冲击波在门洞内无处释放,只能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前喷涌。
几百个装满泥土的沙袋被瞬间撕碎,漫泥雨夹杂着破片向四周暴射。
缠绕在最外层的三道铁丝网寸寸断裂,被气浪掀飞出十几米远。
那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被硬生生炸出了一个三米多宽的巨大豁口!
硝烟弥漫,碎石如雨。
风一吹,豁口外,是一片漆黑却自由的旷野。
林烽从掩体后站起身。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下达冲锋的口令。
他缓缓抬起手,从腰间解下了那把铜管已经有些凹陷的冲锋号。
这把号,跟着他从淞沪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跟着他泅渡过冰冷的苏州河,跟着他一路杀到了这里。
林烽深吸了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将冰冷的号嘴,贴在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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