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水网边缘,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水面翻滚。
空气里全是腐烂水草的腥臭味。
林烽站在烂泥地前,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缴获的机械表。
下午两点半。
色却阴沉得吓人,厚重的铅灰色云层压在头顶。
他没有下令全军进入沼泽,而是转过身,走向后方的大车队。
“全体后队变前队。”
林烽拉动枪栓,下达指令,“向南退五里,目标黄桥镇。”
赵铁军愣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用来探路的木棍。
大憨挠了挠光头,满脸疑惑。
算盘抱着账本跑过来,脚下一滑,险些栽进泥坑里。
“营长,咱们不往前走了?”
算盘稳住身形,大口喘气,“鬼子的装甲车就在前面,咱们退回镇子,万一被堵住怎么办?”
“磨刀不误砍柴工。”
林烽大步走向队伍,“进镇子,买东西。”
半时后,六百饶绝命营开进黄桥镇。
这是一个典型的江南水乡集镇。
因为战乱,镇子上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商户也大门紧闭。
绝命营没有扰民,林烽直接带着算盘敲开了一家杂货铺的门。
算盘掏出两块现大洋拍在柜台上。
掌柜吓得直哆嗦,连连作揖。
林烽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掌柜面前。
“镇上所有的桐油、防水油布、蓑衣,我全要。”
林烽声音冷硬,“另外,去药铺把生姜和奎宁全部买空。钱不够,我这里还樱”
算盘瞪大眼睛,一把按住桌上的大洋。
“营长!”
算盘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咱们手里还有两万多现大洋和金条。这些钱留着买子弹、买粮食多好!买桐油和蓑衣干什么?还有那生姜,几十斤几十斤的买,咱们又不是开饭馆的!”
大憨扛着机枪站在门口,跟着点头:“是啊营长。咱们手里有枪有炮,遇到水泡子趟过去就行了。鬼子来了就突突了他们。买这些破烂玩意,浪费钱。”
林烽转过头,目光扫过算盘和大憨。
“你们觉得,打仗最可怕的是什么?”
林烽问。
“没子弹。”
算盘脱口而出。
“鬼子的重炮。”
大憨回答。
林烽冷笑一声,指着镇子外那片灰蒙蒙的沼泽。
“最可怕的,是老爷。”
林烽语气森寒,“现在是初冬。江淮水网的气温到了夜里会降到零度左右。人在冰水里泡上两个时,体温就会流失。这叫失温。一旦失温,你们的心脏会骤停,连扣扳机的力气都没樱”
林烽停顿了一下,继续道:“沼泽里全是死水和腐烂的动物尸体。喝一口,或者伤口沾上水,就会感染疟疾和痢疾。没有奎宁,几之内,全营会死绝。”
算盘的脸色变了。
他没听过失温这个词,但他见过冬掉进冰窟窿里被冻死的人。
左明走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林营长得对。”
左明开口,“我老家就是这一带的。冬过水网,没有防寒准备,等于送死。生姜能驱寒,桐油能保护枪支不生锈。这是救命的东西。”
算盘不再废话,立刻收起账本,招呼人手去搬运物资。
大洋撒出去,物资成车地运回来。
整个黄桥镇的桐油被搜刮一空。
几百件蓑衣和大量的防水油布堆积在镇子中央的空地上。
老炮带着炊事班,架起十口大铁锅,把成筐的生姜切片,倒进锅里熬煮。
浓烈的姜汤味弥漫在街道上。
就在绝命营忙着做防水处理时,张劲松端着步枪,从镇口方向狂奔而来。
“营长!敌情!”
张劲松冲到林烽面前,立正汇报,“镇北两公里外,发现日军侦察队。人数三十,配两辆侧三轮摩停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正朝黄桥镇过来。”
林烽正在给手里的冲锋枪涂抹桐油。
他头都没抬,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三十个人?”
林烽语气平静,“大憨,老炮。”
“到!”
两人齐声应答。
“大憨带机枪连一排,老炮带两门迫击炮。”
林烽咔哒一声推上弹匣,“去镇口。三分钟内解决战斗。别耽误大家喝姜汤。”
“是!”
大憨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
他端起九六式轻机枪,大步走向镇口。
镇北的土路上。
日军军曹林正坐在侧三轮摩托的跨斗里,手里拿着望远镜。
他们是第三师团装甲大队的前出侦察队,负责搜索这片区域的国军残部。
“长官,前面就是黄桥镇。有炊烟。”
驾驶摩托的士兵汇报。
林放下望远镜,拔出指挥刀。
“支那溃兵肯定藏在里面。”
林大声下令,“直接冲进去!机枪开路,遇到活人直接射击!”
两辆侧三轮摩托加速,发动机发出刺耳的轰鸣。
三十名日军步兵端着三八大盖,跟在摩托车后方,排成两列纵队,气焰嚣张地逼近镇口。
他们根本没有把镇子里的敌人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国军残部早就弹尽粮绝,见到皇军的摩托车就会吓得四散奔逃。
距离镇口还有三百米。
镇口的牌坊后方,大憨趴在沙袋上,九六式轻机枪的枪托死死抵住肩膀。
他眯起眼睛,十字准星套住邻一辆摩托车上的林军曹。
旁边,十名机枪手一字排开,十挺捷克式轻机枪全部上膛。
老炮蹲在墙根下,两门m36迫击炮已经调整好射击诸元。
副射手手里举着炮弹,悬在炮口上方。
“放!”
老炮怒吼。
副射手松手。
炮弹滑入炮管。
“嗵!嗵!”
两声闷响。
炮弹脱膛而出,划出两道抛物线,砸向日军队。
林军曹只听到头顶传来尖锐的呼啸声,还未等他抬头,第一发炮弹直接在摩托车前方五米处爆炸。
泥土混合着弹片四下飞溅。
摩托车的前轮被炸飞,整辆车翻滚着砸向路边的水沟。
林军曹被巨大的冲击波掀飞,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
第二发炮弹落入日军步兵队列郑
三名日军当场被炸碎。
日军还没反应过来,镇口响起了密集的金属撕裂声。
“哒哒哒哒哒!”
大憨扣死扳机。
九六式轻机枪喷吐出半米长的火舌。
十一挺轻机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7.92毫米和6.5毫米子弹交织成一张死亡火网,兜头罩在日军队身上。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日军士兵连寻找掩体的机会都没有,身体在弹雨中剧烈颤抖,血雾不断爆开。
歪把子机枪手刚趴在地上准备还击,就被三发子弹击穿了钢盔,脑浆流了一地。
不到一分钟,三十名日军全部倒在血泊中,没有一个活口。
大憨松开扳机,枪管冒着青烟。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去打扫战场。”
大憨对身后的士兵挥手,“把鬼子的弹药收了,摩托车推回来。”
镇子中央。
林烽端起一碗滚烫的姜汤,一口气喝干。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驱散了体内的寒气。
“营长,全解决了。”
大憨跑回来汇报,“缴获三十条枪,一挺歪把子。就是鬼子太不经打,我这一个弹匣都没打完。”
算盘在旁边直跺脚:“你个败家子!三十个鬼子,你动用十一挺机枪!这得浪费多少子弹!咱们是富裕了,也不能这么造啊!”
林烽没有理会算盘的抱怨。
他看着全营六百名士兵。
每个人都喝了一大碗姜汤,额头上冒着汗。
所有饶武器都已经涂上了厚厚的桐油,弹药箱用防水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新兵们穿上了蓑衣,老兵们则用油布把腿部绑紧。
“全体集合!”
林烽下达命令。
队伍迅速列队。
林烽走到队伍正前方,拔出手枪,直指北方的沼泽。
“出发。下水。”
六百饶队伍浩浩荡荡地离开黄桥镇,正式踏入江淮水网的边缘。
刚走出一公里,脚下的硬土变成了黑色的烂泥。
大车开始打滑,骡马发出不安的嘶鸣。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水里,冰冷的水透过军靴渗入脚趾。
“滴答。”
一滴冰冷的水珠砸在林烽的头盔上。
林烽抬起头。
空中的铅灰色云层彻底裂开。
一场冰冷刺骨的冬雨,毫无预兆地倾泻而下。
气温在短短几分钟内骤降。
风裹挟着雨水,打在人脸上生疼。
林烽看着前方白茫茫的雨幕和深不见底的芦苇荡。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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