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烽撑着墙。
左腿缠着绷带,渗出红血。
赵铁军跨前一步,挡在林烽身前。
“林连长!上面是一个满编联队!重机枪架在洞口,冲出去就是送死。鬼子连毒气都用上了,他们根本没打算抓活的。”
“咳……”李一刀靠在墙角,脸色惨白,“芥子气一进来,三分钟,肺泡全部烧烂。”
大憨提着捷克式轻机枪,拉动枪机。
“咔哒。”
“俺给连长开路。”
大憨只认林烽的话。
林烽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动不了。
刚做完无麻醉清创的左腿,每跳一下,疼痛就顺着大腿根往脊椎里钻。
磺胺压住了感染,却压不住高烧。
他的太阳穴一突,眼前的火把光晕,正在一圈一圈地放大、模糊。
他用后背死抵着冰冷的石墙,靠这点寒意让自己保持清醒。
他听着通道上方传来的沉闷金属拖拽声。
那是日军工兵在拖拽沉重的毒气钢瓶。
“老憋。”
林烽开口。
声音比平时哑。
老憋正趴在烂泥里,浑身发抖。
听到林烽叫他,他猛地抬起头。
“你以前在工部局挖阴沟。”
林烽盯着他,“这防空洞,只有这一个出口?”
老憋疯狂咽唾沫,双手在地上乱抓。
“长官,防空洞是死的。但……但底下有活水!”
他爬起来,指着防空洞最深处的一堵长满青苔的石墙。
“当年挖这洞,打穿了一条地下河。水太急,工部局就用石砖封死了。那河道连着苏州河的支汊,能一直绕到城外的乡下!”
赵铁军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枪口直接顶住老憋的脑门。
“地下河?水有多深?里面有没有氧气?你一个汉奸,想把我们全带进死胡同淹死?”
赵铁军手指扣在扳机上。
老憋吓得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长官!我真没撒谎!我不想被毒气熏死啊!”
林烽抬起右手,按住赵铁军的枪管。
往下压。
这一下用了力,他的手背在微微发抖。
赵铁军余光瞥见了,眉头一皱,却没作声。
“连长,他不可信。”
赵铁军收起情绪。
“用人不疑。”
林烽松开手,看向大憨,“带人砸墙。老憋带路。”
大憨二话不,把机枪背在身后,抡起一把缴获的日军工兵镐,大步走到那堵石墙前。
“砰!”
一镐砸下,火星四溅。
石砖裂开一条缝。
“砰!砰!砰!”
十几个精壮老兵轮番上前,用镐头、铁锤甚至枪托猛砸。
“哗啦!”
石墙倒塌。
一股极其阴冷潮湿的风从破洞里吹了出来,夹杂着浓烈的水腥味。
底下是一条漆黑的然溶洞,水流湍急,深不见底。
“能走。”
林烽听着风声,判断出内部气流流通。
算盘背着两个弹药箱,看着地上的物资,满脸肉痛。
“连长,那步兵炮的炮弹,还有那十几箱罐头清酒……”
“带不走的,留给鬼子。”
林烽抽出腰间的刺刀,“铁柱,过来干活。”
工兵下士赵铁柱立刻跑过来。
林烽单腿跪地。
刚一屈膝,左腿的伤口就像被烙铁烫了一下,他闷哼半声,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连长!”
算盘要扑过来。
“扶我。刺刀别碰。”
林烽咬着牙,把脸上的虚弱抹平,“干活。”
他让铁柱把四箱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全部搬到防空洞入口的拐角处。
“手榴弹。”
林烽伸手。
算盘立刻递上两箱日军九七式手雷和德造m24手榴弹。
林烽将手榴弹的保险销全部拔掉,用极细的军用绊线连接。
他的手指本该稳如磐石。
此刻却因为高烧,指尖在发颤。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颤抖死压住,再睁眼时,绑绊线的动作恢复了从前的精准。
这些线交织在通道的地面和半空郑
随后,他让大憨把剩下的十几箱清酒全部砸碎,酒水洒满一地。
几十袋高筋面粉被割开,面粉扬起,弥漫在整个入口通道的空气郑
极其阴毒的粉尘连环雷。
“撤。”
林烽布置完最后一根引线,扶着墙站起身。
起得太急,眼前一黑,他晃了一下,大憨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连长,俺背你。”
“走路。”
林烽挣开他的手,“能走的时候,我自己走。”
大憨张了张嘴,没敢再劝,只把身子贴得更近半步。
老憋第一个钻进破洞。
大憨护着林烽。
赵铁军带着教导总队殿后。
一百多人迅速没入漆黑的地下河道。
防空洞上方。
日军联队工兵中队长戴着防毒面具,挥动指挥刀。
几个日军士兵将沉重的芥子气钢瓶推到洞口边缘。
阀门拧开。
“嗤——”
黄绿色的毒气顺着阶梯向下翻滚。
“第一队,戴上防毒面具,下去搜索。支那人应该已经死绝了。”
中队长下令。
十五名日军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踩着军靴,顺着阶梯走下防空洞。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通道。
带队的军曹闻到了浓烈的酒味,看到了空气中悬浮的白色粉末。
他没有在意。
他以为那是支那人绝望中打砸物资留下的痕迹。
他的军靴踩在了一根极其纤细的绊线上。
“叮。”
清脆的金属弹簧声。
军曹低下头。
通道两侧,十几颗手榴弹的引信同时冒出白烟。
三秒。
“轰!”
第一颗手榴弹爆炸。
火光瞬间点燃了空气中高浓度的面粉颗粒。
粉尘爆炸。
极其恐怖的物理超压瞬间产生。
通道内的氧气被瞬间抽干。
十五名日军连惨叫都没发出,身体被直接撕碎。
但这只是开始。
粉尘爆炸的高温,引爆了堆在拐角处的四箱步兵炮炮弹和两箱手榴弹。
“轰隆!!”
地动山摇。
防空洞的承重结构被彻底摧毁。
几百吨重的泥土和混凝土砖块轰然塌陷。
防空洞入口被彻底封死。
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顺着阶梯倒灌而上。
站在洞口的日军工兵中队长和几十名士兵,被这股夹杂着毒气和碎石的气浪直接掀飞。
毒气钢瓶被炸裂,高浓度的芥子气在日军自己的阵地上扩散开来。
日军联队阵地瞬间大乱。
惨叫声响彻夜空。
地下河道内。
爆炸的震动传导下来,头顶的钟乳石断裂掉落。
“哗啦!”
水花四溅。
林烽半个身子泡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郑
刺骨的寒意顺着左腿的伤口往骨头里钻。
脏水一灌进去,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花。
但奇怪的是,这股冰冷反而把他烧糊涂的脑子激得清醒了几分。
他咬住舌尖,借着这点疼,把意识从昏沉里硬拽回来。
“连长!通道塌了!鬼子进不来了!”
大憨举着火把,满脸兴奋。
“往前走。保持队形。”
林烽声音沙哑,没有停步。
水流很急。
最深处没过胸口。
老兵们把新发的冲锋枪和弹药高举过头顶。
伤员被大憨和赵铁军等人架着。
没有任何人抱怨。
他们知道,这是活路。
足足走了两个时。
水流逐渐变缓。
这两个时,对林烽是一种凌迟。
冷水泡着伤口,高烧又烧着他,一冷一热反复拉扯。
他靠着墙壁一步一步挪,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有那么几次,他的视线彻底模糊,全凭着前世特种兵在极限疲劳下行军的肌肉记忆,机械地往前。
走在他身侧的大憨,一直伸着一只手虚护在他后腰。
林烽没有拒绝。
他知道自己撑到了极限。
但只要还有一口气,队伍里就不能让人看出连长要倒。
前方的溶洞出现了一道人工修筑的砖墙。
砖墙上方,有一个生锈的铸铁井盖。
“长官!到头了!”
老憋冻得嘴唇发紫,指着头顶,“从这出去,就该是地面了!”
林烽抓住铁梯。
手刚搭上冰冷的铁杆,一阵眩晕又涌上来,他死死攥紧,指节发白,才没有滑下去。
“连长,俺上。”
大憨抢先一步,单手攀住铁梯,向上爬去。
大憨的宽阔肩膀顶住铸铁井盖。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暴起。
“嘎吱——”
生锈的井盖被缓缓推开一条缝。
一股新鲜的空气灌了进来。
没有硝烟味,没有血腥味,只有泥土和枯草的腥气。
大憨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看了一眼。
随即,他咧开嘴,一把将井盖整个掀翻。
“连长!出来了!是乡下!野地!一个鬼子都没有!”
一百多人顺着铁梯,一个接一个爬出地面。
头顶是灰蒙蒙的破晓色。
四下是一片荒废的菜畦和零星的土屋,远处水网纵横,枯黄的芦苇在晨风里晃。
鬼子的探照灯、重机枪、整齐的军靴声,全被甩在了身后那座还在燃烧的城市里。
那座城,此刻只剩下际线上一片暗红的火光。
老兵们瘫坐在田埂上,大口喘着气。
有人仰面朝,任由冷风吹在脸上,半晌没动。
活下来了。
从印染厂到火车站,从毒气到塌方,从地下暗河里泡了整两个钟头。
终于逃出了这片死地。
赵铁军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摘下那顶满是弹痕的德式钢盔,仰头灌了一大口随身的凉水。
他看着东边那片火光,喉咙动了动,没出话。
林烽是最后一个爬上来的。
他撑着井沿,单膝跪在湿冷的泥地里,大口喘息。
爬这十几级铁梯,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点力气。
但他没有像旁边的兄弟那样松一口气。
他撑着铁梯,一寸一寸把自己重新撑起来,然后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一百多号人。
衣衫褴褛,人人带伤。
重伤员被门板和绑带架着,有几个已经烧得不出话。
算盘的两个弹药箱见磷,露出箱底零星几排子弹。
他自己那条腿,军裤被脓血泡得发硬,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磺胺粉,那一盒救命的金疙瘩,扎了几个重伤员之后,只剩最后两瓶。
火力是猛。
可这支队伍,经不起再这么耗了。
没有药,没有粮,没有一个能让伤兵躺下来喘口气的地方。
城里的鬼子追不上来了,但这一百多条命,会被伤口、高烧和饥饿一点一点地拖垮。
刚刚逃出那座死城,却一头扎进了另一个看不见敌饶绝境。
林烽猛地咬破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强行用剧痛压下脑海中翻滚的眩晕福
他松开扶着井沿的手,站直了身体。
“算盘。”
林烽的声音冷硬得像一块冰,在这清晨的荒野里传开。
“在!”
算盘一个激灵爬起来。
“清点人数,拢一拢弹药。”
林烽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正瘫在烂泥里喘气的老憋。
“老憋,滚过来。”
老憋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凑到林烽跟前:“长、长官……”
林烽看着前方灰蒙蒙的晨雾,水网尽头,隐约有几条陌生的土路交错。
“看看这周围的地界。”
林烽的手指搭在冲锋枪的枪身上,眼神极具压迫感,“告诉我,哪有粮,哪有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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