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阳殿
殿内烛火昏长,龙涎香混着药气,沉得人透不过气。
萧珩端坐帝位,面色萎顿枯槁,看上去像被阴邪蛊气缠体多日,孱弱极了。
可那双眼睛,却仍像淬了冰的刀,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押解她的禁军用刀柄击中她的腘窝,她一下失了重力,膝盖重重跪在地上。
萧明月整个人失了重心,身子一歪便要倒地。
禁军一把攥住她后领,将她提拽回来按住。
她脊背绷直,双膝抵住地面。
钻心的痛从膝盖窜上心口,喉头一腥,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住手。”
龙椅上那道声音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又带着不容违逆的威压。
禁军即刻收手,躬身行礼,倒退着退出殿。
殿门合上的声响沉闷如棺盖落下。
萧珩撑着龙椅扶手,缓缓起身。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可那影子投在萧明月身上时,却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他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
明月。
这两个字叫得轻,尾音沙哑得厉害,他顿了顿,你母亲,要杀朕。
萧明月跪在冰凉地砖上拼命摇头,眼底瞬间蓄满泪水:“陛下,不会的……母妃绝不会的……”
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翻绞,痛得她几乎窒息。
她多想即刻奔赴静安院,再见母妃一面,哪怕只是最后一眼。
她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一生温顺与世无争的母妃,会落得自缢而亡、背负蛊君逆罪的下场。
萧珩垂眸凝视她凄惶失态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只抬手指向殿侧案几。
案上整齐陈列着搜自所谓静安院的巫蛊人偶、钉针厌胜之物,阴气森森,罪证俨然。
“静安院搜出的这些东西,你作何解释?”
他随即抬手,掌心摊开一枚陈旧的桃木符,手指摩挲着符上诡异纹路,声音转凉薄:“这桃符,出自你母亲亲手所制。符上暗刻邪异符文,更嵌着朕的生辰八字。一针一线,皆是厌胜诅咒,日日缠扰朕,令朕久病缠绵、药石无医。”
萧明月目光颤抖,缓缓扫过案上冰冷的巫蛊器物,再看向萧珩掌心那枚熟悉的桃符。
她猛地俯身重重磕头,额头抵在冰冷地面,恳切泣诉:“陛下!母妃一生无争,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歹心!一定是有人诬陷,求陛下明察。”
“你母亲都亲口承认,你让叔父明察什么?”
萧明月愕然。
“不可能,不可能,陛下,母妃,她是冤枉的……”
可萧珩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
他微微俯身,蹲到她面前,语气缓慢阴鸷:明月,叔父怜你母女孤苦,准你每月入宫探视,可那个贱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沉下去,像钝刀割肉:她诅咒朕,你当真不知?
朕不信。
“你是她亲生女儿,她藏蛊害朕?明月,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是不是早已知晓一切,却刻意隐瞒,包庇逆母?”
“你们都该死!”
萧明月浑身血液倒流,眼泪滚珠似的砸下来,她拼命摇头:没迎…臣女真的不知情……母妃从未……从未害过任何人!陛下,求您明鉴!”
萧珩完全不信。
她万般无助,膝行上前,苦苦哀求:“陛下,求你……让我见母妃最后一面!让臣女去静安院见见她,让臣女送她最后一程。”
“求……叔父,成全……”
“闭嘴!贱人之女也配叫朕叔父。”萧珩的声音发狠,脸上只浮出一层淡漠又残忍的冷意。
他缓缓起身,重新站直身子,语气刺骨:“想见她?不必了。”
萧明月泪眼朦胧抬头,怔怔望着他。
然后她听见他一字一句,将她最后的希望碾碎:“李氏犯下巫蛊大逆,罪同谋叛,辱没宫规、触犯威。朕已下旨,无棺无椁,已拖去城郊乱葬岗掩埋。”
轰——!
一瞬间,萧明月浑身血液冻结,手脚冰凉,连呼吸都是痛的。
温婉一生的母妃,死后竟连一块裹身的席子都没有,曝尸荒野,弃于乱葬岗……
“乱葬岗……”她喃喃低语,声音破碎不成调,眼泪大颗砸落在地,“陛下……您怎能如此……”
那是养育她半生的至亲之人啊。
萧珩冷眼看着她濒临崩溃的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身犯逆罪,死后无荣,是她应得。他淡淡道,仿佛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至于你——他目光一转,落在她惨白的脸上,知情不报,包庇逆亲,罪证难脱。
他扬声,声音陡然厉了三分:来人!将萧明月打入诏狱,严加看管,听候发落!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
萧明月浑身脱力,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樱
她望着空旷冰冷的大殿,想着母妃孤零零弃于乱葬岗,尸骨无存,想着远在南境尚未归来的宇文羡,心口撕裂般剧痛。
她没有谋反,没有知情,更从未害人。
可罗地网已然落下,冤屈覆身,无路可逃。
侍卫上前,再度扣住她的双臂,将她强行拖拽起身。
南境,幕府军帐之内。
夜色沉沉,帐中烛火摇曳,宇文羡召集宇文氏宗族数位长老密会。
他此刻尚对京城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只有满心筹谋为日后扶持萧云镜夺储铺路。
他与一众族老敲定后方全部部署,暗中调拨宗族私部,囤积粮草甲械,布下多处隐秘联络据点,又安排可靠族人镇守南境各处关口。
但凡将来京城生变、朝堂掀起大乱,一旦夺储之路生出不测,南境便是他们退守的退路,亦是可以挥师北上的外援根基。诸事一一分派妥当,各方人手各领指令,静待日后号令。
帐外夜风呼啸,千里之外的建康,罗网已经悄然罩向他的心上人,噩耗正快马加鞭,向着南境疾驰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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