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
中常侍恢复如常,抬手指引。
萧明月意会,深吸一口气,缓缓走入大殿。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龙涎香的烟气袅袅盘旋,将满室烛光晕染得昏黄而幽深。
皇帝萧珩独自坐在棋枰前,一手捻着白子,迟迟未落,似在思量棋局,又似意不在此。
棋盘上黑白交错,已呈胶着之势,他却并未召任何人对弈,那空着的对面,仿佛专为谁留的。
他缓缓落下一子,漫不经心地抬眸,目光掠过入殿的女子,又淡淡收回,嘴角似有似无地抿着。
那神情,不似在消遣,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萧明月屈膝跪地,双手叠放额前触地,轻声:“参见陛下。”
话音落,龙案前的人影未定分毫,声音浑厚又带着威严:“明月来了。”
“来,到叔父这里,陪叔父下盘棋。”
萧明月震惊到双目陡然睁大,伏地的姿势不敢乱动。
“怎么?一定要叔父来?”
声音忽然近在咫尺,明黄的身影已逼近伏地之人,接着一双纤细地手臂被人抬起。
萧明月抬眸大惊失色,萧珩带着笑意的脸正看着她。
眉眼弯弯,甚是温和,连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极了一个慈爱的长者。
可那笑意偏偏不达眼底,瞳仁深处幽沉沉的,像一潭不见底的水,越看越叫人发寒。
她心头猛地一缩,如临大担
她竟忘了礼数,猛地抽回被握住的手臂。
抽回之后才猛然醒悟自己做了什么,霎时面白如纸,“扑通”一声伏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身子止不住地微微发颤。
“明月不敢!”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字字惊惶:“臣女……臣女失仪,求陛下恕罪!”
“明月,叔父只是让你陪我下盘棋,你害怕什么?”
萧珩的慈爱,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萧明月还是不敢妄动。
萧珩似乎失去了耐性,负手走回龙案前,声音微凉:“明月,朕的话不第二次。”
萧明月心中一惊,慌忙起身,快速整理仪容,低垂着头缓缓向龙案前移去。
萧珩好整以暇地等她心翼翼落座,才有露出温和的笑容。
萧珩手执黑棋,目光落在棋盘之上。
“朕记得,先帝最爱与人对弈。一局棋,往往能从晨钟下到暮鼓,那棋路之精妙,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殿内静的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萧珩的话音落在垂首的萧明月耳中,她如坐针毡。
“明月,叔父相信,你的棋技一定如你父皇那般精湛。”
萧珩嘴角噙着笑。
萧明月的视线从棋盘缓缓移向他。
灯影摇晃,将他眉宇间的帝王威严柔化成了某种近乎慈爱的轮廓,那温和耐心的“叔父”二字,和那目光太像寻常人家的叔父看向侄女。
萧珩在等她回应。
“陛下抬举了。”她微微欠身,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自嘲,“明月愚钝,明月这双手拿棋子都拿不稳,哪里谈得上什么棋技。不过是胡乱摆弄罢了,万不敢在陛下面前献丑。”
那语气温顺的像被驯服的雀鸟。
“哦?”萧珩眉眼上挑,“静安院的花草长得正好,棋子拿不稳,倒是锄头得心应手。”
萧明月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
静安院的一草一木,她何时起身、何时挥锄、何时在墙角蹲了多久………他都知道。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攀上来,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她的脊柱。
她以为的谨慎,在帝王眼中不过是一场拙劣的掩耳盗铃。
原来那些她自以为隐秘的筹谋、在深夜辗转反侧的计划······
他是不是……也都知道?
膝盖先于理智做出反应,萧明月“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撞上冰冷的地砖,疼痛让她终于找回了呼吸。
“陛下恕罪!”
她的声音发颤,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明月、明月不过是……不过是闲来无事,打发时光……”
头顶的声音忽然静谧,她不敢抬头,她怕,怕因此连累到母妃和阿弟,额前的冷汗止不住地冒。
许久,头顶上方没有一丝动静。
萧明月战战兢兢等着。
“明月,今年多大了?”
萧明月似乎没料到这突兀地转折,愣了一瞬,立马回答:“回陛下,明月……十七了。”
“嗯。”萧珩若有所悟道,“下个月就要到生辰了。”
萧明月心中惊骇。
“明月啊,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你。”
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诚的愧色。
“边关一直不太平,大魏境内民生凋零,朕整日被朝政压得喘不过气来,竟把你的终身大事一拖再拖。你是公主,是朕的亲侄女,本该早为你寻个好归宿。”
他叹了口气,走到她面前,伸手虚扶了一把。
“如今好了,漠北大捷,拓跋王朝被赶回了草原,朕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为你打算了。”
“你的婚事,朕不能再耽误了。”
萧明月愕然,猛地抬眸。
萧珩看着她,目光温和却不容质疑。
萧明月脸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僵在原地,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两个字——婚事。
他要将她嫁出去。
将她这个被囚禁在静安院多年的先帝之女,像一件礼物、一枚棋子,堂而皇之地送到某个饶府上。
萧明月终于等到他的真正用意。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萧珩将她的神色敛在眼郑
“方才进殿时,可见着宇文将军?”
“不对,应该是定远侯,是不是雄姿英发?”
萧明月怔怔看着萧珩的脸,看似和善的眼眸里骤然燃起的光,那是一种近乎炽热的骄傲。
萧珩顿了顿,望向殿外,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定远侯宇文羡戍边数载,战功赫赫,那些羌敌蛮贼叫他杀得不敢南顾,边关总算能喘口气了。这一仗接一仗的,他自己的婚事也跟你一样,生生给耽误了。”
萧珩转回头,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他回朝,朕想着……”他顿了顿,眼眸里褪去温和,正色道,“你是朕最亲近的侄女,他是朕最倚重的将军,这门亲事,朕来替你们做主。往后他在京中,也好有人照应着,朕也能放心了。”
秋水般的眸子猛地一颤。
那“照应”二字咬得轻,落在她耳中,却似惊雷炸响,炸得她脑子嗡鸣一片。
她听懂了。
“定远侯乃国之栋梁,一心只为社稷,朕心甚慰。然,铁骨铮铮,亦需柔情相伴。你姿容出众,想来定能温润侯爷那颗只知建功立业的心。此乃朕心所愿,亦是宇文羡之福,更是你之荣耀。你聪慧过人,想必明白朕的深意,莫要辜负了朕的一番美意,嗯?”
萧珩似慈祥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常年居于上位者特有的、不容反驳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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