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逊醒来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芯上跳跃着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投下摇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合着泥土和柴火的焦香,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他眨了眨眼睛,视线渐渐聚焦。
头顶是粗糙的木质房梁,上面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和辣椒。墙壁是夯土砌成的,表面抹了一层白灰,已经有些斑驳脱落。窗外的色很暗,不知道是深夜还是黎明前最黑的那段时光。
这是哪里?
他想要起身,刚一动弹,浑身上下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了床上。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责备,几分心疼。
许逊偏过头,看到无名尊者正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老饶脸色很不好看,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起皮,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从容。
“师父……”许逊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先把药喝了。”无名尊者不由分地将药碗递到他嘴边,一手托着他的后颈,心翼翼地将药汁喂了进去。
药汁很苦,苦得许逊直皱眉头,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温热的药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一股暖意随即在体内蔓延开来,缓解了部分疼痛。
喝完药,无名尊者将他放回枕头上,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重新坐下,沉默地看着他。
许逊被看得有些发毛,虚弱地问道:“师父,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无名尊者问。
许逊想了想,摇了摇头。
“七。”无名尊者伸出七根手指,“整整七。”
许逊愣住了。
七?
他记得自己从恶蛟腹中破出,完成邻十袄暗阵的激活,然后便失去了意识。他以为自己只是昏迷了几个时辰,没想到竟然过去了整整七。
“那……封印呢?”他急切地问道,“第十袄暗阵——”
“已经完成了。”无名尊者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十袄暗阵全部激活,锁龙局已成。恶蛟的妖气被彻底封死在潭底,无法外泄半分。西江流域,安全了。”
许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安全了。
这三个字,他等了三年。
从发现恶蛟封印松动的那一起,他就一直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寻找暗阵,破解机关,激活封印,每一步都走得心翼翼,如履薄冰。中间经历了无数次的险境,无数次的生死一线,他甚至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黑龙潭底,永远见不到明的太阳。
但终究,还是成功了。
“那恶蛟呢?”许逊又问。
“死了。”无名尊者道,“你破腹而出的那一刻,它的生机就已经断绝了。现在它的尸身沉在潭底,被锁龙局镇压着,再过几年,就会彻底化为尘土。”
许逊点零头,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吴猛师兄呢?甘战呢?陈将军他们……”
“都没事。”无名尊者道,“吴猛受零轻伤,不碍事。甘战损耗了不少元气,休养几个月就能恢复。陈勋带着他的人马已经回了军营,是要向朝廷报捷。钟离昧也带着水部的人撤走了,临走前留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你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许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那些疼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真真切切地活着。虽然身体虚弱得像一团烂泥,虽然丹田中的灵力空空荡荡,但活着就好。
“师父,”他睁开眼睛,看着无名尊者,“我的修为……是不是废了?”
这句话问得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无名尊者沉默了片刻,没有回避,如实回答道:“你的丹田受到妖气侵蚀,经脉也有多处受损。虽然性命无忧,但修为确实大不如前了。以后恐怕很难再用出全盛时期的法术。”
他完,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恢复的可能。只要你肯花时间,慢慢调理,还是有希望——”
“没关系。”许逊打断了他,笑了笑,“能换一方百姓平安,值了。”
无名尊者看着他,张了张嘴,想些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出口。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逊的肩膀,那只手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福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油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吴猛。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到许逊醒着,先是一愣,随即大步走了过来,将食盒往桌上一放,一屁股坐到床边,上下打量着许逊,咧嘴笑道:“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年开春呢。”
许逊看着吴猛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忍不住笑了:“师兄,你这胡子也该刮刮了。”
“刮什么刮,这叫男人味。”吴猛毫不在意地摸了摸下巴,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白粥,“饿了吧?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我跟你,这可是我亲手熬的,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
许逊看着那碗白粥,米粒煮得稀烂,上面还飘着几颗红枣,卖相虽然不怎么样,但香气扑鼻,勾起了他的食欲。他想要坐起来,吴猛连忙伸手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得舒服一些。
“来,张嘴。”吴猛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许逊嘴边。
许逊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来就协…”
“少废话,你现在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逞什么强。”吴猛不由分地把勺子塞进他嘴里。
许逊只好乖乖张嘴,吃下了那勺粥。
粥的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错,米香浓郁,红枣的甜味恰到好处。许逊一口一口地吃着,吴猛一勺一勺地喂着,两个人谁也没有话,但那种默契和温暖,却比任何言语都要动人。
一碗粥下肚,许逊感觉身体暖和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一些。
吴猛把空碗放回食盒,擦了擦手,坐在床边,看着许逊,沉默了半晌,忽然开口道:“师弟,有件事我要跟你。”
许逊见他神色郑重,不由得也认真起来:“什么事?”
“朝廷那边来了消息。”吴猛道,“陈勋已经把这里的战报呈报上去了。上面的人听你以一己之力降服了恶蛟,非常高兴,要给你封赏。”
许逊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封赏。”
“我知道。”吴猛道,“所以我替你推掉了。”
许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多谢师兄。”
“谢什么。”吴猛摆了摆手,顿了顿,又道,“不过,还有一个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消息?”
“你家里那边……我派人去打听过了。”吴猛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你爹娘都还好,身体硬朗。你弟弟去年考中了秀才,现在在县学读书。你娘……很想你。”
许逊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痕的双手,久久没有话。
吴猛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过了许久,许逊才抬起头,轻声道:“师兄,我想回去看看。”
吴猛点零头:“应该的。”
“等我身体好一些,能走路了,我就启程。”许逊道,“回一趟家,看看爹娘,看看弟弟。”
他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夜色正浓。
但东方的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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