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冷得干脆，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但帝都学府的夏，却有种别样的、藏在繁华下的冷——那是人心里的冷。
穆宁雪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大半年。
博城像一场褪了色的噩梦，偶尔还会在深夜惊醒时带来心悸，但更多的时候，是被眼前更现实的冰冷覆盖。举家迁来京都，投奔主家穆氏，听起来像是找到了依靠。实际上呢？
父亲穆卓云，曾经在博城也算呼风唤雨的人物，到了这里，腰杆就没真正挺直过。主家的宴会上，他赔着笑，敬着酒，着谦卑的话，换来的往往是漫不经心的点头，或干脆是视而不见。博城的资产在那场灾难中十不存一，带来的那点家底，在京都这地方，连点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他迅速苍老了下去，眼神里时常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心翼翼。
而她，穆宁雪，这个来自城分支、除了赋和一张脸似乎一无所有的女孩，自然而然地成了某些人眼职有趣”的对象。
帝都学府，才云集，更是世家子弟扎堆的地方。穆氏作为大族，在这里盘根错节。主家那些同龄人，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一个没了根基的分支孤女，偏生长了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性子还冷得像块千年不化的冰。这简直像是生就该被拿来“打磨”的。
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
“哟，博城来的雪妹妹，今这修炼室你用完了吗？我们几个想练练配合，要不……你先让让？”
“听你们博城那次挺惨啊，连个像样的防御都没组织起来？也难怪，地方嘛。”
“宁雪，周末家族年轻一辈有个聚，在‘云阙台’。你……应该没什么其他安排吧？记得穿得体面点，别丢了我们穆氏的脸面。”
那些话语，裹着礼貌的糖衣，内里却是赤裸裸的挤兑和轻慢。穆宁雪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冰蓝色的眸子平静无波，最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手指会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不反驳，不争辩，只是更沉默，修炼得更狠。所有的情绪，似乎都冻结在了更深的冰层之下。
她知道，父亲在忍，为了那点渺茫的、重振家业的希望。她也得忍，至少现在。
直到今这堂实战训练课。
课程是在学府专用的模拟战斗馆进行，场地宽阔，有简易的结界保护。授课的是位资历颇老的导师，对世家间的暗流不怎么理会，只强调实战要点。
分组练习时，麻烦来了。
以穆季博，一个主家偏房子弟，赋中等，但很会来事，为首的三个男生，“恰好”和穆宁雪分到了一组。是组配合练习对抗魔法靶机，实际上那三人明显形成了圈子，将穆宁雪隐隐排斥在外。
“宁雪妹妹，你冰系控制好，就在远处牵制一下那个移动靶吧，主攻交给我们。”穆河呵呵地，语气却不容置疑。
穆宁雪没话，走到指定的远程位。
练习开始。移动靶机灵活异常，不断释放低阶魔法干扰。穆河三人看似在努力攻击主靶，但走位和魔法释放总是“不经意”地挡住穆宁雪的射击线路，或者将一些流弹般的魔法余波引向她那边。逼得她不得不频繁闪避或施展冰蔓防御，根本无法有效输出。
一次两次可能是意外，次数多了，瞎子都看得出是故意的。周围其他学生有的低头装作没看见，有的露出看好戏的神情。那位老导师皱了皱眉，但似乎不想介入辈间这种“配合不畅”的问题。
又一次，穆宁雪好不容易抓住靶机一个破绽，冰锁即将发出，一道呼啸的火滋却“恰巧”从侧面射来，不仅打歪了她的冰锁，爆裂的火焰还差点燎到她的衣角。
“哎呀！不好意思啊宁雪，没看到你在那边！”释放火滋的男生毫无诚意地喊道。
穆宁雪停下动作，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眸冷冷地看向那三人。场馆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穆河咧嘴笑了，带着点挑衅：“怎么？宁雪妹妹生气了？配合嘛，总有失误。再了，你刚才那冰锁速度也太慢了，要不是我‘帮’你打断，不定靶机都跑了。”
他身边两个跟班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轻佻、带着点北方口音的声音从场馆入口处传来：
“哟，挺热闹啊。这是练配合呢，还是练怎么欺负落单的？”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突然安静下来的场馆。
所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去。
入口处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简单黑色训练服、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慢悠悠地走进来。他手里还拎着个的旅行包，风尘仆仆，像是刚出远门。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甚至有点懒散，但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正在笑的穆河几人，没来由地觉得后颈一凉。
穆宁雪整个人僵住了。
那双冰封般的眼眸，在看清来饶瞬间，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冻结的什么东西，似乎“咔”地裂开了一道细缝。淡漠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以及……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松动。
林尘把旅行包随手丢在墙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没看到周围那些疑惑、审视的目光，径直朝着穆宁雪他们这个组的训练区域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与这个年纪学生不太相符的、闲庭信步般的气场。目光掠过脸色不太自然的穆河几人，最后落在穆宁雪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个很浅、但在此刻穆宁雪看来有些刺眼的弧度。
“大半年不见，”林尘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混得……好像有点惨？”
穆宁雪抿紧了嘴唇，没话，只是看着他。冰蓝色的眼底，复杂的情绪飞快翻涌，最后又强行归于一片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沸腾。
穆河反应过来，被缺面讽刺，脸上有点挂不住，尤其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上前一步，挡在林尘和穆宁雪之间，皱眉道：“你谁啊？哪个系的？没看见我们在上实战课吗？无关人员请出去！”
林尘像是才注意到他，目光转过来，没什么温度地看了他一眼。
“我？”他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抬手，指了指穆宁雪。
“我找她。”
穆宁雪看着他，冰封般的唇角忽然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甚至算不上弯起嘴角。只是紧绷的唇线悄然松缓，像初春时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极细微，却带着某种坚冰消融的迹象。眼底那片终年不化的寒雾仿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散了一瞬，露出底下清澈却久未见光的湖面，有微光倏地掠过。
这细微的变化在她清冷绝伦的脸上漾开，如同雪原上意外绽放的一星嫩蕊，短暂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脆弱的美丽。连场馆里原本凝滞的空气，都仿佛随着这个几乎不存在的笑容，轻轻流动了一刹。
周围隐约响起几声抽气声。几个一直偷偷关注这边的男生看得有些发愣——他们从未见过穆宁雪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
林尘也微微挑了下眉。
穆宁雪自己似乎也怔了一瞬，随即立刻别开脸，恢复了惯常的冰冷模样，耳根却泛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红晕。但那瞬间的松动，像投进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再也收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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