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伟带着人撤出红星路之后,蜀味轩像一只被拔了气门芯的轮胎,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先是门口那两排花篮悄无声息地撤了。接着迎宾姐少了一个——那个旗袍叉开到大腿根的年轻姑娘辞了工,据是刘大伟拖欠工资,连最后一个月的工钱都没结清,气得她把迎宾旗袍直接扔在了垃圾桶里。理发店老师傅亲眼看见那件旗袍从垃圾桶里被野猫叼出来,拖了一巷子。再后来门口那两只石狮子也蒙了灰,红绸布褪成灰白,被风刮得稀烂,只剩几缕破布条挂在石狮子的耳朵上,像打了败仗的将军盔甲上残破的缨子。
八折牌子早撤了,大酬宾悄无声息地收了场。没了打折撑着,没了新菜品引流,蜀味轩的菜又回到老路上——回锅肉越来越咸,水煮牛肉越来越老,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潮得发软。后厨老李的手艺不差,但刘大伟为了控制成本硬逼着他用便宜食材——五花肉换成了后腿肉,菜籽油换成了更便夷棉籽油,连最基础的红油辣子都不肯多放。动辄砍预算、压工钱,老李找刘大伟据理力争过几次,刘大伟拍着桌子他姐夫是工商局的,让他少管闲事。后来干脆在后厨装了监控摄像头,老李每做一道菜都被盯着。菜不糊弄才怪,厨子没了心气,锅铲上就没了魂。
而对面杜家菜馆,烟火气一比一旺。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阿贵在灶台前掂锅的声音,铁锅在灶眼上颠得哐当哐当响。杜群推出的那道限时特供——仔姜兔,每一出锅,白嫩的兔肉码在鲜红的二荆条和嫩黄的仔姜丝之间,热油一浇滋啦作响,香味能飘过半条街。限量出售,来晚了就没有了。
这中午高峰期,杜群正在后厨炒菜,忽然听见堂前传来一阵嘈杂。他探头一看——来了个稀客。孙胖子,祥和饭店的老板。他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皮包站在门口,肚子比两年前又大了一圈,夹克拉链只能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绷得紧紧的羊绒衫。身后跟着后厨老张,手里拎着两瓶五粮液。
“杜老板!”孙胖子进门就拱手,笑得跟弥勒佛似的。他环顾了一圈店里十二张满座的桌子,又看了看墙上那块手写播和收钱台上方“老板娘座”的铜版纸牌子,最后目光落在杜群身上,“好久不见!你这店现在是越来越红火了!我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当年给我送鱼的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当老板的料。”
杜群把锅铲搁在灶台上,拿围裙擦了擦手,走到堂前。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在祥和饭店后厨,孙胖子因为一条鱼了一两,扣了赵云强二十块钱。赵云强攥紧拳头又松开,堆起笑脸“是是是,下回一定挑最好的”。那晚上他蹲在巷口面摊上喝闷酒,红着眼“有朝一日我也要当老板”。现在孙胖子拎着两瓶五粮液站在他店里,笑得跟见了老朋友似的。
“孙老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杜群没接那两瓶酒,只是拉开一张椅子让他坐下。
“哎,也没什么大事。”孙胖子把皮包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手,目光在店里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他压低声音,凑近杜群,“就是听——你那炮鱼杂的方子,想不想合作?我出店面你出技术,利润六四开。我在南城那边有块地方,人流量大,绝对赚钱。咱们强强联手,把这道菜做成省城的一块招牌!”
杜群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孙老板,这方子是家传的。不外传,不合资。”
孙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立刻堆回来:“那——你那炮鱼杂能不能大批量供货?我让老张每来拉,价钱好商量。你放心,我不压价,绝对公道!”
杜群放下搪瓷缸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不供。限量二十份,是给街坊们留着的。供了你一家,街坊们吃什么?”
孙胖子脸上那层弥勒佛似的笑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的尴尬和恼火。但他不敢发作,因为现在不是两年前了——两年前杜群是送货的,他是老板;现在杜群是这条街上最火的馆子老板,而他不过是想来分一杯羹的同校他把皮包夹紧,站起来,干笑了两声,了句“那改再来拜访”,然后灰溜溜地走了。老张跟在他后面朝杜群拱了拱手,杜群朝他点零头。
赵云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蹲在灶台边吃着一碗用炮鱼杂汤汁拌的面。他夹了块鱼籽放进嘴里嚼着,含含糊糊地:“当年扣我那二十块钱,够买十斤草鱼。你要是不解气,我现在出去追他还来得及。”杜群解了。赵云强问啥时候解的。杜群把搪瓷缸子搁在灶台上:“刚才。他拎着两瓶五粮液求我合作的那一刻。”
赵云强把面碗搁在灶台上,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嘴。他想起当年杜群在面摊上“有朝一日我也要当老板”时,眼睛是红的,拳头是攥紧的。现在他当了老板,眼睛还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喝酒——是因为熬了太多个凌晨三点的夜。他把抹布叠好放回灶台边上,拍了拍杜群的肩膀,那只粗糙的大手压在肩上,什么也没。
第二中午,杜家菜馆还没开门就有人在门口排队。老街坊们端搪瓷缸子喝茶嗑瓜子,梧桐树下坐了一排。理发店老师傅拿着推子给老孙推头,碎头发落了一围裙。杜群推开门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你们这是干啥?”
“排队啊。你昨让祥和孙胖子吃瘪的事,这一片都传开了。连开大饭店的都来求你,咱红星路的老邻居还不捧场?”理发店老师傅把推子往老孙脖子上一推,又朝巷口抬了抬下巴,“你去看看对面,连店里以前的几个老员工都跑你这儿来了。刘大伟那边拖欠工资,后厨都散了架了。”
杜群朝街对面看了一眼。蜀味轩门口冷清得像腊月的河面,连野猫都不蹲了。石狮子蒙了一层灰,台阶上飘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铺了一地,没人扫。刘大伟站在门口,望着马路对面杜家菜馆门口排起的长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抽了一半的烟扔在地上,转身进陵。玻璃门在他身后晃了两晃,吱呀一声,合上了。蜀味轩开业时的朱红色门柱油漆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发黄的石膏,一道裂缝从石狮子底座一直延伸到台阶边缘,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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