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面摊,晚九点。
两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中间搁一盘卤猪头肉,两碗肥肠面,一瓶二锅头。摊主正在收隔壁桌的碗筷,筷子碰碗沿叮当响,碱水面汤泼在柏油路面,腾起一股碱味白汽。街上行人稀了,路灯昏黄,飞蛾撞灯泡,翅膀泼灯罩啪啪响。
杜群拿牙咬开瓶盖,给赵云强倒满一搪瓷缸子,自己倒满。端起来碰了一下,缸沿磕缸沿,声音脆。一口干了,烈酒烧嗓子,他哈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拍在桌上。
存折。
赵云强拿起来翻。信用社土黄色封皮,边角磨白,纸页起了毛边。里面的数字——四万三千六。他看着那个数字,没话,把存折合上放回桌上,端起搪瓷缸子抿一口。
“加上我爹那三万,”杜群把存折揣回兜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节奏快,“七万多了。够盘个正儿八经的饭店。这几我在看店面——城南那条街上有一家要转让,上下两层,能摆二十来桌。以前做川材,老板赌钱输了要出手。转让费五万。房租另算。”
赵云强夹了块猪头肉塞嘴里,嚼。
“我要搞就搞大的。不卖盒饭——卖炒菜,卖酒水,卖席面。请两个正经厨子,服务员穿统一围裙。门口挂霓虹灯招牌。”杜群得快,唾沫星子溅在卤猪头肉的盘子里,“名字我都想好了——杜家菜馆。不打快餐招牌,做炒菜馆子。我妈的红烧肉,我爹的泡菜方子,娟儿嫂子的泡菜水——把老家的手艺全搬过来,搞一个正宗的家乡菜馆。”
“云强,你咋样?我觉得能成。”
赵云强把嘴里的肉咽下去。筷子搁碗沿上,拿起搪瓷缸子又抿一口。面汤上的红油凝了,结一层薄薄的油膜。
“你记不记得,你蹬三轮第一挣了多少?”
杜群一愣。十二块五。他当然记得。那被同行排挤,被人挑来拣去,兜里只剩几个钢镚,晚上回去腿肚子抽筋,疼得拿拳头砸。
“你记不记得,你被黑中介骗了两百?”
杜群手指头不敲了。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去祥和送货,看孙胖子扣我二十块钱?你当时怎么来着——‘有朝一日我也要当老板’。你记不记得?”
杜群嘴角的笑容没了。端起搪瓷缸子,没喝。
“你记不记得你累到吐血?”
杜群手指头攥紧缸沿,指关节发白。面摊摊主哗啦一声把洗碗水泼进下水道。
“哥,我不是泼你冷水。”赵云强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缸底磕桌面,闷响,“你这四万块是拿命换的。那一口血吐在下水道口,是我扶你回去的。你睡了十个钟头,起来第一句话是‘码头货送了没’。”
赵云强从兜里掏出烟,叼一根,划火柴点上。火光照得他脸上沟壑更深。
“我比你早来省城好几年。我见过太多人——攒零钱,想干大的,盘店,装修,请人,开业。三个月赔光。欠一屁股债,比出来之前还惨。孙胖子当年也不是一个人开的祥和——他跟他两个兄弟合伙,一个管后厨一个管前台一个管进料。三个人各管一摊,风险分三份。你怎么搞?一个人扛?”
杜群端起搪瓷缸子灌一口。酒烧嗓子,辣得眼睛眯起来。
“城南那条街我比你熟。你知道那条街一年倒闭多少家饭店?七家。我每早上送鱼路过,招牌换个不停——‘川味轩’换‘湘满楼’,‘湘满楼’换‘粤菜坊’。上个月‘粤菜坊’又关了,门口贴着‘转让’。那些店哪个不是开张放鞭炮、挂红横幅?哪个不是三个月后卷帘门上贴封条?”
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烟灰落柏油路面,被风吹散。
“你现在是光脚不怕穿鞋的。盒饭店黄了,你还能回去蹬三轮。可你要是把七万全砸进去——黄了,就不是回去蹬三轮的事了。”
“你是要回到茶馆里那个下午。回到欠条上那个血手印。回到你爹把存折塞给你转身就走的那一刻。”
杜群不话了。搪瓷缸子在手里转。缸底剩的一口酒晃来晃去,荡了一圈又一圈。
夜风吹过来,把面摊的炉火吹得忽明忽暗。街上有人在收晾了一的衣裳,竹竿碰窗框,咚咚响。远处水产市场的增氧泵还在突突地响,在夜里分外清楚。
沉默了好久。杜群把搪瓷缸子里剩的那口酒泼在地上。
“那你觉得,我该咋办?”
“分着来。”赵云强把烟头摁灭在鞋底上,火星四溅,“先盘个馆子——不是你现在这种盒饭摊,也不是祥和那种大饭店。就四五张桌子,你一个人掌勺,再请个服务员。把菜品稳下来,把回头客攒起来。别一上来就想二十桌——你连两桌都没管过,怎么管二十桌?”
他拿筷子蘸零面汤,在桌上画圈。
“半年之后,馆子稳了,再开第二家。还稳,再开第三家。等你开了三家馆子——每家都有人管,每家都有回头客,每家账本都清清楚楚——到时候你再想二十桌的事。我在水产市场卖了几年鱼,从一个摊子卖到两个摊子,从一个客户卖到几十个客户。你以为我是怎么活下来的?不是靠冲,是靠磨。你磨过捕没?好捕不是砸出来的,是一下一上磨出来的。”
杜群盯着桌上那个用面汤画出来的圈,慢慢被桌面吸干,只剩一圈模糊的白印。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搁,缸子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校”他站起来,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三下,“听你的。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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