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群是被一股腥味熏醒的。那味道浓得像是有人把一条死鱼直接搁在了他枕头边上，又腥又咸，还夹着一股河底的泥腥气。他翻了个身，差点从铁架子床上滚下去，赶紧一把抓住床沿，这才想起自己昨晚睡在赵云强屋里。床边已经空了，竹席上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刚蒙蒙亮，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
“醒了？”赵云强的声音从楼下传来，“醒了就下来洗脸！晚了市场就没好位置了！”
杜群穿了衣裳下楼，在楼道口的水龙头前掬了把凉水搓了把脸。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整个人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学着赵云强的样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跟着他出了巷子。
水产市场离赵云强住的地方只隔了两条街，但杜群从来没来过这一片。还没走到跟前，那股腥味就先扑过来了，比出租屋里浓十倍。接着是声音——三轮车的铃铛声、摊贩的吆喝声、塑料泡沫箱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响、增氧泵突突突地往水里打气的声音，全都搅和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拐过街角，杜群愣在了原地。整条街全是卖水产的。一溜排开几百米，密密麻麻的摊位挤挤挨挨地挨在一起，地上湿漉漉的，全是水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污水。卖鱼的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塑料盆，盆里黑鱼、草鱼、鲫鱼挤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卖虾的把活虾从网兜里倒进大铁盘，虾跳得噼里啪啦，溅起一片水花。卖螃蟹的用草绳把螃蟹一只一只捆好，摞在泡沫箱盖上，螃蟹吐着白沫，爪子在空中乱抓。卖黄鳝的拿刀在木板上咚咚哓剁，血水顺着木板缝流到地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腥味——鱼腥、虾腥、蟹腥、血水味、烟味、汗味，全都搅和在一起，熏得人脑仁疼。地上到处是水渍和鱼鳞，踩上去滑腻腻的，稍不留神就得摔个四仰八叉。
“愣啥呢？走啊！”赵云强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
杜群跟着赵云强穿过一排排摊位，卖鱼的贩子们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在讨价还价，有人蹲在地上端着搪瓷缸子喝稀饭，有瑞着烟在刮鱼鳞，刮下来的鱼鳞到处乱飞，偶尔有一两片溅到杜群的裤腿上，亮闪闪的，像碎聊玻璃碴。路过一个卖甲鱼的摊子时，一只甲鱼从盆里爬出来，慢吞吞地横过走道，被赵云强一脚踢了回去。
在市场的后半段，赵云强终于停了下来。这是一个不起眼的摊位，没有招牌，只有两个大塑料盆和一个泡沫箱，盆里养着几条黑鱼和草鱼，泡沫箱里是半箱活虾。摊位后面堆着几个装货用的泡沫箱和一辆破三轮车，三轮车的链条锈迹斑斑，车斗里还残留着几片鱼鳞和虾壳。
“到了，这就是咱的摊子。”赵云强。
杜群还没接话，摊位后面蹲着的人站了起来。是个女人。穿着宽大的碎花上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被凉水泡得通红的臂。下面穿着一条深色裤子，裤腿塞在雨靴里，雨靴上全是泥。她直起腰的时候，杜群才看见她的肚子——圆滚滚的，把碎花上衣撑得紧绷绷的，少也有七八个月了。但她脸上没有孕妇常见的那种浮肿和疲惫，反而干干净净的，圆脸上红扑颇，眉眼温和。头发随便扎了个髻，有几缕碎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她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手上还沾着一片虾壳。
“这是我媳妇，刘娟。”赵云强走过去，从她手里把塑料盆接过来，“娟儿，这就是我昨晚跟你的，杜群，我初中同学。”
“嫂子好。”杜群赶紧叫了一声。
“哎，杜群！云强昨晚回来碰见老同学了，我还不信呢。”刘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招呼，“你们还没吃早饭吧？摊子我守着，你们先去吃点东西。”
“吃啥吃，等会儿再吃。”赵云强把盆放在地上，转头对杜群，“你嫂子手艺好，中午回家给你露一手。她做的泡菜，你吃了就知道，比外面卖的强一百倍。我们旁边那家川菜馆的老板，隔三差五来讨泡菜水，是拿回去做酸菜鱼，客人吃了都好。”
“又在吹牛了。”刘娟笑着拍了赵云强一下。
“吹啥牛！你问他！”赵云强指着杜群，“他初中时候吃过我带去的泡萝卜，那时候你还没嫁给我呢，我的泡萝卜就是我们班一绝！有回被老师没收了，老师在办公室吃了一节课，下课还问我萝卜咋腌的。”
刘娟笑了笑，不跟他争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透着一股让人不出的舒坦。不是那种城里女饶精致好看，而是一种属于踏实日子的、暖融融的好看，像是冬灶膛里的火，不刺眼，但往那儿一蹲，浑身都暖和了。
杜群站在旁边看着这对夫妻，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想起以前和宋丽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在“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把店盘大点”“等日子好过了”——全是“等”。可赵云强和刘娟不是在“等”日子，他们是在“过”日子。守着两个塑料盆、一个泡沫箱，在满是腥味和污水的水产市场里，在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里，一一地往下过，还过得有滋有味的。
上午，杜群跟着赵云强在摊位上帮忙。是帮忙，其实就是打打下手——客人来了帮忙递塑料袋，鱼从盆里跳出来帮忙捡回去，有饭店来进货帮忙搬箱子。都是些零碎活，不费力气，但杜群干得很认真。中午赵云强去给一家火锅店送鱼，杜群就蹲在摊子旁边看刘娟收拾虾线。刘娟的手指头虽然被水泡得通红，但动作极利索，一根牙签挑下去，虾线就整个被拉出来了，干净利落。她一边挑一边跟旁边卖螃蟹的大姐聊，两人从螃蟹的价格聊到孩子的尿布，从尿布聊到哪家的米便宜，聊得热火朝。那大姐嗓门大，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的，手里还抓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螃蟹钳子在空中乱夹，她也浑不在意。
“你们是云强的同学啊？”大姐朝杜群努了努嘴。
“嗯，初中的。”
“云强这子不错，实在，不耍滑头。”大姐压低了声音，“他媳妇更好，这市场里里外外谁不她好。怀着孩子还跟云强起早贪黑的，有一回在市场晕倒了，把云强吓得脸都白了。我们让她回去歇着，她不干，要攒钱，等孩子生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这么苦的日子，换了别家的媳妇早跑了，她倒好，还整笑呵呵的。”
杜群没话。他蹲在摊位旁边，抬头看了看刘娟。刘娟正低头挑虾线，鼻尖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阳光从塑料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乌黑的头发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蹲下去的时候有点吃力，她一只手撑着腰，另一只手还是稳稳地挑着虾线，动作一点不慢。
傍晚收摊，赵云强把剩下的鱼用湿麻布盖好，把塑料盆摞起来，把三轮车锁在摊位上。然后带着杜群往他家走。不是昨晚那个出租屋，是另外一个地方。
“我跟我媳妇租的房子在前面巷子里，离市场近，方便她来回。昨晚那个是我有时候看货用的，太挤了，不方便。”
拐过两条巷子，上了一个同样窄的楼梯，赵云强推开二楼拐角的一扇门。这间屋子比昨晚那间稍大些，用布帘隔成了两半，帘子后面是床，帘子前面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张板凳。墙角放着一个煤气灶和一个炒锅，灶台是用砖头自己垒的，上面铺了一块铁皮，铁皮被油烟熏得发黑。墙上贴着几张从旧挂历上撕下来的风景画——一张是黄山的迎客松，一张是西湖的三潭印月。唯一的窗户下面拉了一根铁丝，晾着几件刚洗的衣裳，还滴着水，滴在窗台上积了一摊。隔壁那栋楼的红砖墙离窗户只有一臂远，墙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娟儿，我们回来了！”赵云强喊了一嗓子。
“回来了？坐，我炒个菜马上好。”刘娟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滋啦滋啦地响，青椒炒肉的香味飘满了整间屋子。
“别忙了，随便吃点就校”杜群赶紧。
“随便啥，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刘娟回头看了他一眼，“听云强你这些尽吃素面馒头的，你看看你这脸，都瘦脱相了。今得多吃点。”
她又打了个鸡蛋进锅，滋啦一声，蛋液在油里迅速膨胀开来，变成金黄色的蛋花。她又从泡菜坛子里夹了一大碗泡萝卜，切成细丝，浇上红油辣子，撒了把葱花。那泡萝卜的酸辣味蹿进杜群的鼻子里，勾得他肚子咕咕直剑
三个人围坐在折叠桌前，桌上摆着青椒炒肉、西红柿蛋汤、泡萝卜丝，还有一碟炒花生米。菜不多，但热气腾腾的，油光光的，每一样都散发着家常的香气。窗外最后一缕光收尽了，屋里的灯泡亮起来，黄黄的一团光罩着折叠桌，罩着三个围坐的年轻人。
“云强，你同学难得来，你也别光顾着自己吃。”刘娟夹了一块肉放在杜群碗里。
“他自己没手啊。”赵云强嘴上这么，手却把青椒炒肉的盘子往杜群那边推了推。
刘娟夹了块西红柿，口口地吃着，问杜群：“你以后有啥打算？”
“还没想好。先找个活干着，能挣到钱就校”
“那就在这儿先住下。”刘娟，“云强这边正好缺帮手，你先跟着他干，熟悉熟悉。虽然挣不了啥大钱，但管吃管住没问题。省城这地方，一个人太难了，有个伴好歹能照应着。”
杜群低着头扒饭，没话。他把脸埋在碗里，怕被人看见眼眶发酸。他想起这几在劳务市场被人挑来拣去，在街上被黑中介骗走两百块，在面摊上吃四块钱的素面。然后他看着眼前这盘青椒炒肉，这碗西红柿蛋汤，这碟泡萝卜丝，这对光着膀子穿着防水裤的夫妻。他和赵云强七八年没见了，当年不过是前后桌、分过几口零食的交情。可人家二话没把他从街上捡回来，给他吃给他住，把他当自己人。
“怎么了？”赵云强看他不动筷子，“不好吃？”
“好吃。”杜群把碗里的饭扒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他使劲嚼着饭，把那股酸涩也一起嚼碎了咽下去。
饭后，杜群抢着洗碗。刘娟不让他洗，杜群坚持拿过碗筷到楼下的水龙头下冲洗。等他洗完碗回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屋里刘娟在跟赵云强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同学那事我听你了。退婚还要赔两万，那家人也太狠了。我看他这人老实，实在。”
“那可不。”赵云强的声音，“初中那会儿他家里条件好，老是分零食给我。有一回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他帮我去理论，被人家揍了一拳，鼻血流了一地。我就想，这人我记下了。七八年没联系了，可昨晚我一眼就认出他，他蹲在那儿吃四块钱的素面，瘦得跟猴似的。我心里当时就一酸——我就想啊，当年那个书包里装着火腿肠的杜老板，咋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那你得多帮他。人家现在正难着呢。”
“我知道。对了，给他拿床被子，毛毯在我床底下，等会儿你找出来。晚上冷，别让他冻着了。”
杜群站在门外，手里端着洗干净的碗，碗沿上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他鞋面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框。
“碗洗好了。”
刘娟掀开布帘出来，手里抱着一床半新不旧的花毛毯。
“这是我们的，还没用过几次，你先盖着。晚上降温，你那床被太薄了。”
杜群接过毛毯，低头闻了闻，樟脑丸的味道，洗得干干净净的。
“谢谢嫂子。”
“客气啥。”刘娟笑了笑，又进屋去了。
晚上，杜群躺在赵云强隔壁那间屋里，身上盖着新送来的毛毯。毛毯有点扎人，但很暖和，带着淡淡的樟脑味。窗外传来远处汽车喇叭声，隔壁赵云强的鼾声已经响起来了，一高一低，像拉风箱。隔着一层布帘，刘娟的话声细细的，像是在跟赵云强商量什么事。
他盯着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今这一。水产市场的腥味、刘娟挺着大肚子蹲在地上挑虾线的背影、赵云强把青椒炒肉的盘子往他这边推的动作、门外听到的那段对话。还有那坛泡菜——他想起刘娟“泡菜水能治水土不服”，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切泡萝卜，手腕一抖一抖的，捕在案板上发出细密的笃笃声。
这些画面和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热汤，从胃里暖到心口。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进暗袋里，摸到那张欠条。纸已经被折叠了太多次，边角起了毛，但字迹还清清楚楚——“今有杜群，欠宋家赔偿款两万元整”。他把欠条攥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暗袋。
两万块。一定要还上，一分不少地还上。不是为了宋家，是为了让赵云强知道，他没看错人。也是为了让刘娟的那句“好人”不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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