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亮透,杜群就听见他妈王秀英在院子里骂鸡。
“你个瘟丧!白吃粮食不下蛋,养你有个屁用!”
那只芦花老母鸡被撵得满院子扑腾,咯咯叫得比杀猪还难听。杜群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心想这鸡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大清早就被指桑骂槐。
他妈这人有个习惯,心里不痛快从来不直,都是拐着弯骂。骂鸡其实是骂他爹,骂他爹其实是骂他,骂他其实是因为宋丽。
杜群穿上衣服走出屋,他爹杜德胜已经蹲在院坝边上刷牙了。老头嘴里的白沫子顺着牙刷往下淌,眼睛盯着地上的蚂蚁搬家,一声不吭。杜群叫了声爹,他爹嗯了一声,算答应了。
“灶台上稀饭煮好了,泡菜在碗柜头。”王秀英从鸡窝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刚捡的鸡蛋,热乎乎的还冒着气,“你吃不吃?不吃我就端去喂猪。”
“吃。”杜群。
“吃就快点,一会儿赶场的人多了,店门还没开,像啥子话。”王秀英把鸡蛋搁进围裙兜里,转身又去数落那只芦花鸡了。
杜群端了碗稀饭蹲在他爹旁边,父子俩一人一个碗,就着泡萝卜,吸溜吸溜地喝。院坝外的田埂上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扛着锄头的,挑着粪桶的,都是赶早去地里干活的。远处的山还被雾气罩着,灰蒙蒙的一片,像谁家没洗干净的被里子。
“你妈早上又发邪火。”杜德胜突然冒了一句,声音低得像是给自己听的。
杜群没接话。
他爹又补了一句:“昨晚宋家那边托人带话,叫你今给回个电话。”
杜群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啥事?”
“不晓得。”杜德胜把最后一口稀饭倒进嘴里,站起来拍拍屁股,“你自己去问。”
杜群心里咯噔一下,稀饭突然就不香了。
他跟宋丽处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他每个礼拜骑摩托车去镇上接她,有时候带她去县城看电影,有时候就在乡场上逛一圈,买点零嘴,然后送她回家。宋丽长得不算多好看,但胜在皮肤白,在乡场上一众晒得黝黑的姑娘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他妈王秀英头一回见宋丽,回来就了一句话:“这姑娘不是咱家养得起的。”
杜群当时还笑,妈你想多了,人家又没要啥。
王秀英冷笑一声:“不要啥?不要啥的人才最会要。你等着瞧。”
吃完早饭,杜群骑着他那辆嘉陵125去了乡场。
乡场不大,就一条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十分钟。街两边是一家挨一家的铺面:卖种子的、卖化肥的、理发的、修摩托车的,还有两家麻将馆,不管白黑夜都有人哗啦哗啦搓牌。杜家的副食店就开在街中间,位置不错,隔壁是卖饲料的老刘,对面是邮政代办点。
杜群把卷帘门拉上去,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搬东西。香烟柜子推到门口,冰柜插上电,再把那些散装的糖果、饼干、瓜子一溜儿摆开。啤酒摞三层,可乐雪碧摞两层,白酒摆柜台里头,贵的放上面,便夷放下面。
太阳升起来了,街上的人多起来。赶场的村民背着背篓来来往往,有人在老刘家扛了两袋猪饲料,有人去邮政代办点寄信取钱,有娃娃扯着大饶衣角要去买冰糕。
“杜老板,来包下秀。”
杜群抬头,是后村的赵大爷,背着手站在柜台前,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杜群拿了烟递过去,赵大爷摸了半兜,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五块,找一块。”杜群。
赵大爷接过找零,也不急着走,靠在柜台边上拆烟,一边拆一边:“杜群啊,听你在跟宋家那姑娘耍朋友?”
杜群笑了笑:“赵大爷消息灵通。”
“灵通啥子哦,你大妈那去宋家湾吃酒,碰见李桂芬了,李桂芬亲口的。”赵大爷点上一根烟,眯着眼吸了一口,“李桂芬那嘴,你又不是不晓得,你家门槛低,她闺女嫁你是下嫁。”
杜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赵大爷没注意,继续:“不过话回来,你们这都处了快一年了吧?你爹妈也不给个准话?咱们这地方,谈恋爱超过半年不定亲,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快了快了。”杜群敷衍着,转身去整理货架,不想再聊这个话题。
赵大爷又抽了几口烟,见他不想,也不自讨没趣,夹着烟卷走了。
杜群站在货架前,手里捏着一包饼干,半没动。
他不是没想过订婚。可每次一提,他妈就拉脸:“急啥?又不是娶不到媳妇了。宋家那姑娘我看不踏实,你再多处处,处久了就看出来了。”
处久了就看出来了?看出啥?他妈也不,就是个感觉。可就是这个感觉,像根鱼刺似的卡在他和宋丽中间。
快中午的时候,宋丽来了。
她是坐她二姨的摩托车来的,二姨去赶场买东西,她跟着过来。杜群正给一个孩称棒棒糖,一抬头就看见宋丽站在门口,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红扑颇,一看就是被摩托车风吹的。
“你咋来了?”杜群放下秤,嘴角不自觉就翘起来了。
“咋,不欢迎?”宋丽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你妈不在?”
“不在,去县城进货了。”
宋丽明显松了口气,这才走到柜台里面,在杜群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她身上有股雪花膏的香味,甜丝丝的,杜群忍不住多闻了两下。
“你爹呢?”
“后面仓库理货呢。”
宋丽又松了口气。
杜群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知道宋丽怕他妈,其实也不叫怕,就是每次见了面,王秀英那眼神那话,都让宋丽觉得不自在。王秀英不会明着难听话,但她有本事让一句话翻过来倒过去都是刺。
“渴不渴?”杜群拉开冰柜,从里头拿出一排酸奶,“你爱喝的,给你留的。”
宋丽接过去,插上吸管,低着头口口地喝。杜群在旁边看着她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第一次见宋丽,是在镇上的集市,她去她大姨的菜摊帮忙,扎着围裙给客人称土豆。他当时去买菜,一眼就看见这姑娘,白得跟削了皮的藕似的,在一堆灰扑颇人群里亮得晃眼。
他那买了二十斤土豆,回家被王秀英骂了三。
“杜群。”宋丽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妈……是不是还是不喜欢我?”
杜群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哪有的事,她就是嘴碎,对谁都那样。”
宋丽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别哄我。上次去你家吃饭,你妈全程就跟我讲了三句话:‘来了’,‘坐’,‘多吃点’。连正眼都没瞧过我。”
杜群张了张嘴,不晓得该啥。
宋丽又:“我妈你们杜家瞧不起人。”
“你妈你妈,又是你妈!”杜群突然有点烦了,“你跟我处对象,还是跟你妈处对象?”
宋丽的眼圈一下就红了。
杜群完就后悔了,想哄,又拉不下脸。两个人就那么在柜台后面僵着,谁也不话。外头有人经过,喊了声“杜老板来包烟”,杜群出去招呼,回来的时候宋丽已经把酸奶喝完了,空盒子放在柜台上。
“我先走了,二姨还在前面等我。”宋丽站起来,声音有点闷。
杜群拉住她的手:“丽,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丽没挣开,也没回头。
“我就是……你再给我点时间,等我攒够了钱,风风光光娶你。现在去提亲,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妈能答应?”杜群这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宋丽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眼睛还有点红,但已经没哭了。她看着杜群,叹了口气:“那你倒是攒啊。都一年了,你到底攒了多少?”
杜群被问住了,支支吾吾:“快了,今年过年应该差不多。”
宋丽没再追问,只是了句“那我走了”,就真的走了。
杜群站在店门口,看着她跟二姨汇合,看着摩托车突突突地走远,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傍晚收摊的时候,隔壁老刘过来借火,点了烟不走,靠着门框跟杜群闲聊。
“今儿上午你对象来了?”
“嗯。”
“你子有福气,那姑娘长得真不赖。”老刘嘿嘿笑了两声,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提醒你啊,我听我媳妇,宋家那老娘们儿可不好惹。你要不赶紧把事办了,早晚得出幺蛾子。”
杜群没吱声,低头算账。
老刘弹怜烟灰:“你妈也是,非要跟宋家较那个劲。门当户对是要讲的,但也要看人。人家姑娘愿意跟你,你还端着,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行了刘哥,我心里有数。”杜群打断他。
老刘也不再多,叼着烟走了。
色暗下来,乡场上的人散了,街上静悄悄的。杜群把外面的货一样一样往回搬,最后拉下卷帘门,哗啦一声,一就算过去了。
他骑上摩托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乡场外面的岔路口停了一会儿。往左是回家的路,往右是去宋家湾的路。他点了一根烟,看着那条往右的路,心里乱七八糟的。
手机响了,是他妈。
“在哪呢?饭都凉了!”
“回来了,在路上。”
杜群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发动了摩托车。车灯在黑夜里划出一道白光,他朝左边的路开去。
夜风呼呼地刮过耳朵,他忽然想起宋丽今穿的蓝裙子,想起她喝酸奶时低垂的睫毛,想起她“那你倒是攒啊”时,语气里那点心翼翼的委屈。
他又想起他妈:“这姑娘不是咱家养得起的。”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宋丽的短信。
“到家了。今的事别往心里去,我就是着急了。你别生我气。”
杜群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久,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收起手机,他重新发动摩停远处村落里的狗叫声隐隐约约传来,路两边的稻田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杜群加大油门,朝家的方向开去。
屋里亮着灯,他爹他妈还在等他吃饭。
这顿饭,吃得比平时都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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