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听着,没话。
林清音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沈星落面前:“这是他从宫里抄出来的。上个月二弟以监国的名义调换禁军统领,那份诏令下附了一份名单,全是跟着一起调动的人。他不敢拿原件,趁着宫里的太监不注意,偷偷抄了一份。”
沈星落把纸展开,上头密密麻麻列了十几个名字和对应的职位。
她的目光扫过去,在“李崇”和“沈放”这两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这份名单比顾衍之从兵部誊回来的那份还要全。
兵部那份只有调令上的名字,这份却是连谁跟谁是一派谁顶了谁的缺都写得清清楚楚。
“我家那位,”林清音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二弟已经在城外的庄子里藏了一批兵器,就等着南边最后一批船到,凑齐了人数就直接动手。他等不了太久,最多一个月。”
沈星落把名单折起来收进袖子里,看着林清音的眼睛:“姐姐今来跟我这些,大皇子知道么?”
林清音苦笑了一下:“就是他要我来的。他他管不了这些事,但他知道你能管。”
沈星落听得出来。大皇子是明摆着站队了。
他自己没法跟二皇子撕破脸,就把消息递给端亲王府,让能打的人去打。
送走林清音之后,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沈星落坐在隔间里没动,把收到的情报重新翻了一遍。
二皇子这一个月要干什么,她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谱。
……
两后,早上。
沈星落刚把安安喂饱,抱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王虎手下一个亲兵跑进来,满脑门的汗,话都喘不上气:“王妃,出事了。二皇子昨晚突然动手,宫里全封了,王爷他被下了狱。”
沈星落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安安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嘴巴一瘪就要哭,沈星落赶紧把她搂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着后背。
“你清楚,王爷怎么了?”
那亲兵咽了口唾沫:“二皇子以清君侧的名义发了圣旨,王爷勾结北境军士意图谋反,今一早没亮就派人把王爷从府里带走了。咱们的人想拦,可来的是禁军,根本拦不住。”
沈星落站在那里没动,脑子却转得飞快。
三前,她把林清音给的那份名单整理出来递给了顾衍之,顾衍之当时翻着名单看了半,然后就进宫去了。
他先去找了皇帝,可皇帝连人都认不清了,躺在龙床上只会哼哼。
顾衍之又拿着东西去了万寿宫,太后看完名单脸色铁青,砸了一个茶盏。
可太后又能怎样?
禁军是二皇子的人,宫里宫外全是二皇子的眼线,她就算再震怒,也动不了手。
才两,二皇子反而先坐不住了。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把安安交给旁边的奶娘:“抱着姐进屋去,把门关上,谁来都别开。”
奶娘吓得脸色煞白,接过安安就往里屋走。
安安觉察到气氛不对,手扒着奶娘的脖子,扭头朝沈星落看过来。
沈星落冲她挤了个笑脸,然后转身对那个亲兵:“府里现在什么情况?”
“围了。”亲兵,“东门西门全堵了,就剩正门还开着,但外面全是禁军,少有两百个。王大哥带着弟兄们在府里守着,正门暂时还没人敢硬闯。”
沈星落提起了裙摆就往前院走。
王虎正站在大门后,手里握着刀,隔着门缝往外看。
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见到是她,眉头顿时拧成一团:“王妃,您不该来的。”
“王爷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沈星落直接问。
王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交代了。前夜里王爷叫我去书房,给了我一把钥匙,要是出了事,让您带着姐从花园假山后那条密道走。”
沈星落心里咯噔一下。
那条密道她知道。
顾衍之治好腿之后就开始让人在府里挖地道,起初她还以为他是疑心重,如今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
“王爷被带走之前有没有受伤?”她又问。
王虎咬了咬牙:“来的是沈放亲自带的队,没动手。那些禁军看到王爷走路,好几个人脸都白了。”
沈星落微微点头。
“外头围了多少人?”
“正门估摸着五六十,两侧的巷口也堵了人。”王虎,“他们暂时没往里面冲,但保不齐一会儿就有变化。”
沈星落低头想了想。
各府的夫人们应该已经得到了风声,可她们能做的有限,毕竟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头谁就是找死。
指望外人来救?不现实,能靠的只有自己。
“密道能通到哪里?”她问。
王虎摇头:“这我不知道,王爷没跟我。只交代了让您带着姐走,其他的别管。”
沈星落不再多问,转身就往花园跑。
她经过正院,听到大门外有马蹄声,有人在高声大喊:“端亲王顾衍之意图谋反,奉旨查抄王府,府内所有人不得擅动!”
沈星落脚步顿了一下,握紧了拳头,又松开,继续往后院走。
安安已经被奶娘抱进了里屋,坐在床上揪自己的脚丫子玩。
看到沈星落进去,她立马抬起头,“啊”了一声朝她伸出手。
沈星落把她抱起来,对奶娘:“你就在这儿待着,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别出去。我带着姐走一趟,如果明还没回来,你就从后院的角门翻墙出去,去万寿宫找太后。”
奶娘吓得不停打哆嗦,点了头。
沈星落抱着安安出了房门,拐过回廊往花园走。
安安趴在她肩头,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
“怕怕,娘亲抱紧。”
她把胳膊抱紧了,低声:“不怕,娘带你出去玩。”
花园里的假山在后院西北角,比普通人家的假山大了很多。
沈星落抱着安安绕到假山背面,那里有一块青石板,她腾出一只手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她想起王虎的钥匙,摸了摸袖子。
出门时太急,没带。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撞开了。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安安被这个动静吓了一跳,“哇”地哭出来。
沈星落蹲下来把安安放在地上,两只手去抠那块石板。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安安坐在地上伸着手去够石板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刚一碰,石板下就传出来“咔嗒”一声轻响。
沈星落低头看那块石头,上面有个不起眼的手印,被青苔盖住了大半。
她把手按上去,使劲一推,整块青石板朝里面滑开,露出一条窄道。
前院的动静越来越近了。
沈星落赶紧把安安抱起来,钻进了密道里,在墙上按了一下,青石板又缓缓合上了。
密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靠着墙蹲下来,把安安搂在怀里,等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才发现面前是一条笔直向下的石阶。
安安趴在她胸口,哭声渐渐了。
“娘在。”沈星落轻声了一句,用手掌护住安安的后脑勺。
她不知道这条密道通到哪儿,也没工夫去想。
但顾衍之既然提前准备了这条路,就明他早就想好了退路。
石阶尽头是一条甬道,走了一段之后隐约能看到前面有光。
沈星落加快脚步,等走到出口才发现是一个不起眼的柴房,堆着半屋子的干柴。
推开一扇木门出去,外面就是条僻静的巷。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老头,见她抱着孩子出来也不话,默默把车帘掀开了。
沈星落深吸一口气,抱着安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来,安安打了个哈欠,蹭着她胸口睡着了。
沈星落闭上眼,手心全是汗。
……
太后寝宫的门上了锁,外面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老太太坐在榻上,手里又捻起了那串翡翠佛珠,表情比前几日平静些。
二皇子没有真的把她怎么样,到底是太后,他软禁她已经算是大逆不道了,如果再动一根手指头,下饶唾沫能把他淹死。
可他也不让她出去,门口守了八个禁军,伺候的宫人也被换成了他的人。
太后捻着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念佛。
屋里只有一个宫女跪在地上擦地,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瘦瘦的。
这宫女叫春芽,在太后跟前伺候了三年,平日专门干一些粗活。
二皇子的人查了一遍名册,觉得她不起眼,便留了下来。
太后睁开眼,朝春芽招了招手:“过来,替哀家把这碟点心端出去吧,凉了。”
春芽放下抹布起身,走过来端起桌上一碟蜜饯。
太后偷偷把一枚金牌塞进了她的掌心。
那金牌刻着一个“禁”字,是调动西营禁军的令牌。
皇帝当年亲手赐的,太后年岁大了,万一宫里有个风吹草动,能用来调兵护驾。
这事,二皇子不知道。他一直以为这令牌早被皇帝收回去了。
春芽把金牌收进袖子里,面不改色地端着碟子出门。
禁军看了她一眼,见她就是个粗使丫头,也没拦。
春芽拐过回廊,趁人不注意把金牌塞进了鞋垫下,一路低着头出了后角门。
墙根下有一扇门,平时是运泔水用的,有个老太监守门,是太后娘家从前的家奴。
春芽从那扇门出去的时候,老太监连眼皮都没抬,当没看见。
城东一间柴房里,沈星落抱着安安坐了一整夜。
马车把她送到这儿就走了,柴房里除了干草啥也没樱
安安还在睡。
沈星落一夜没敢合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顾衍之被带走时的情形。
蒙蒙亮的时候,柴房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三下。
沈星落猛地坐直了,安安被惊醒,哼唧了两声。
敲门声停了,一个压得很低的女声传进来:“星落,是我。”
是苏锦绣的声音。
沈星落松了口气,抱着安安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外面站着两个人。
苏锦绣一身短打,腰上还别了把短刀。
她身后站着的是柳暗,一身黑衣,面无表情,跟个影子似的。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沈星落问。
苏锦绣挤进门,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没受伤才道:“是柳暗带的路。你家王爷早就把退路跟他了,他一听出了事就往这边摸过来。我在半路碰上他,就一块儿来了。”
柳暗在门口站着没进来,目光扫了一圈,确认没人才低声道:“王妃,王爷的事您别急,我在禁军有眼线,他暂时没有什么事。”
沈星落这才松了口气。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柳暗:“二皇子封了宫门,是搜捕王爷的同党。大皇子府也被围了,不过还没动他。朝里那些平日里跟王爷走得近的大臣,全被软禁在府里出不了门。”
苏锦绣在旁边听得直跺脚:“那还等什么?你手里有人没有?咱们趁乱冲进去把人抢出来算了。”
柳暗瞥了她一眼:“禁军三营,少八千人,你拿什么冲?”
苏锦绣梗着脖子:“拿刀冲!我爹给我带的护卫还有十几个在城外呢,我写封信让他们进来。”
“你闭嘴,听从王妃安排。”柳暗打断她。
苏锦绣噎住了,瞪了柳暗一眼,还是乖乖把嘴闭上了。
她扭头看沈星落。
沈星落把安安放在干草堆上,回头看着两人:“太后那边有消息么?”
话音刚落,柴房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
柳暗眼疾手快抽出来展开,扫了一眼。
他把纸条递给沈星落:“太后的信。”
纸条上字迹潦草,太后在信上她被软禁了,但金牌已经派人送出来了,让人留意一个穿灰布衣的宫女,今日上午会到东城土地庙接头。
沈星落看完纸条,抬头看了看色,估摸着巳时还不到。
她把安安交给苏锦绣:“你在这儿看着孩子,我和柳暗去土地庙。”
苏锦绣急了:“我也去啊!”
“你去了谁看安安?”沈星落把安安往她怀里一塞,安安睁着大眼睛看苏锦绣。
苏锦绣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情不愿地点头。
沈星落和柳暗出了柴房,抄巷往东城走。
土地庙在一条破巷子的尽头,平日没人去,香火早就断了。
他俩到的时候,庙门口蹲了个穿灰衣裳的宫女,瞧着就跟要饭的差不多。
沈星落走过去,还没开口,春芽就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端王妃?”
沈星落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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