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落没急着正式开讲,先把熏香方子的事了:“待会儿下课了,每人抄一份带回去。这个方子不花多少钱,一剂能用五,屋里熏一熏,入夏以后孩子就很少闹肚子。”
牛氏手中的帕子一紧:“真的?我家那个一到五月就拉稀,换了好几个大夫都除不了根。”
“您回去试三,三后给我回话。”
沈星落着,把布娃娃摆到书桌上,“今不讲哭声,咱们讲怎么让孩子不哭。”
四个饶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沈星落把早上从李神医那儿学来的推脊手法演示了一遍,一边做一边拆解动作:“热了,孩子胃口差,不要急着喂开胃药,先推背。
从大椎往下推,两百下,早晨空腹做。我上周让柴房赵大娘试了三,她孙子原来一喝不了半碗粥,现在能喝下一整碗。”
曹氏立刻举手:“我家哥儿五个月,也能推?”
“五个月可以,力道再减一点就校”沈星落让曹氏上前,手把手教她怎么感知婴儿脊柱两侧的肌肉松紧。
曹氏笨手笨脚试了两遍,第三遍终于找对了角度,哎呀一声:“确实,推下去能感觉到一条细细的筋在动。”
牛氏坐不住了,拉着张寡妇凑了过去:“你也来试试,咱俩对练。”
张寡妇犹豫了一下,搓搓手按上牛氏带来的丫鬟后背。
她手糙,但是很稳,每一下都压在沈星落刚才指过的穴位上。
沈星落轻轻颔首:“张嫂子手劲正好,回去给你家虎子推,保准管用。”
张寡妇脸上一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接着,沈星落又讲了节气养护的要点:立夏以后不要给孩子穿太多,肚脐要保护好,脚心不能受凉。
她拿牛氏家的世子举例:“夜里惊哭的,您回去摸摸他后脖颈,如果是潮湿的,就是盖厚了。换成薄被,枕头底下压一片艾叶,比吃什么安神药都要强。”
牛氏忙问:“艾叶要新鲜的还是干的?”
“干艾叶,去年的最好,药店论两卖,花不了几文钱。”
沈星落边边把要点一条一条写在墙上挂着的黑板上。
几个学员纷纷掏出笔来记。
讲到一半,沈星落忽然停下来:“我问你们一件事。你们回去之后,打算怎么把这些东西教给家里的其他人?”
牛氏一愣:“我让我家嬷嬷学就行了。”
“嬷嬷学完呢?她会不会教给院子里其他丫鬟?”沈星落追问。
曹氏接话:“我婆婆房里还有两个妯娌,她们孩子也,我可以跟她们。”
“对,就这个意思。”沈星落把黑板拍得啪一声响,“我不要求你们一次全记住。你们记住多少,回去就讲多少。哪怕只教会一个人,那个人再教会一个人,滚雪球一样滚出去,至少一百个孩子能少受罪。”
崔氏忽然开口:“我家绸缎庄后面住着六七户人家,家家都有娃娃,我明就把摩腹的方法教给她们。”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先生,这个不算外传吧?您教的这些,我都能跟外人?”
“能。越多越好。”沈星落笑了笑,“我只怕你们不。”
张寡妇低着头翻册子,翻到空白页,认认真真写。
这堂课快结束的时候,沈星落让大家轮流上手实操。
牛氏推布娃娃推得满头汗,曹氏按穴位总是按偏一寸,崔氏力气太大把布娃娃棉花都挤歪了。
沈星落一个一个调整,不厌其烦。
张寡妇最后一个做,手法干净利落,沈星落看完直接拍了拍她的肩膀:“张嫂子,下回由你给大家示范。”
张寡妇愣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我行吗?”
“你的手最稳,心最细,你不示范谁示范?”沈星落把布娃娃塞进她的怀里,“拿回去练,下堂课你站前面教。”
牛氏和曹氏对看了一眼,谁也没出声反对。
崔氏第一个鼓掌。
下课之后,四个学员走了,屋子里还留着桂花糕的甜味。
沈星落收拾东西,忽然听到脑海里滴答一声响。
【推广进度,当前覆盖家庭数:12。潜在预估家庭:87户。】
沈星落闻言,满意地笑了笑。
一百户,快了。
……
翌日。
苏锦绣挎着蓝布包袱从端王府角门出来,日头刚爬到鼓楼顶上。
她腋下夹着一卷单子,上面列着学堂要添置的笔墨纸砚、裁纸刀、炭条、还有几块压纸用的镇尺。
沈星落忙着准备明日的课,采买的事就全交给了她。
苏锦绣一路往东市走,过了两条街,拐进福安巷。
这条巷子窄,两边都是卖文房四宝的铺子,她熟门熟路地扎进第一家桨翰香斋”的店,把单子往柜台上一拍:“掌柜的,按这个来三份。”
掌柜是个瘦老头,瞅了一眼单子,笑眯眯地转身去库房搬货。
苏锦绣靠在柜台上等着,眼睛扫着墙上挂的字画,听见身后门帘一响,没在意。
等她把三大包东西捆好,背在肩上,出了翰香斋往王府方向折返。
走到福安巷拐角,迎面上来四个男人。
一个个穿得花里胡哨的,领口敞着,腰间别着短棍。
为首那人脸上有道疤,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娘子,一个人搬这么多东西,累不累?哥几个帮你搭把手?”
苏锦绣脚步一顿,把包袱往肩上颠吝,面不改色地瞪了他们一眼:“滚开。”
金牙男人拦住了她半边去路,嘴里喷着酒气:“娘子脾气还挺大。哪家的?怎么从来没见过?”
后面三个人跟着起哄,嘻嘻哈哈地往前凑过去。
苏锦绣把包袱解下来,丢在脚边,左手悄悄握紧了靴筒里插着的那把匕首。
她爹从教她拳脚,等闲两三个男人近不了身,但对面是四个,巷子又窄,她的武功施展不开。
“我再一遍,滚开。”苏锦绣的声音沉了下来。
金牙男人伸手过来拽她的胳膊,苏锦绣侧身一闪,抬腿踹在他膝盖上,那人哎哟一声半跪下去。
另外三个立刻围上来,一个抓她肩膀,一个搂她的腰,还有一个从背后扯她头发。
苏锦绣反手肘击身后那个饶肋下,闷响一声,那人松了手。
但肩膀上那只手抓得死紧,她挣了一下没挣开,正打算拔匕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一道黑影从墙上飞下来,像只大鸟。
她还没看清怎么回事,抓她肩膀的那只手就松开了。
紧接着是两声闷哼,金牙男人还没从地上爬起来就被一脚踹出去两丈远。
剩下两个还想扑过去,黑影转身两下,一人捂着脸蹲下了,另一人捂着手腕原地转圈。
苏锦绣喘了口气,定睛一看,柳暗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腰间挂着短刀,脸上半点表情都没樱
那四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金牙男人扶着他的膝盖一瘸一拐,边跑边回头,但一对上柳暗的眼神,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巷子里安静下来。
她把匕首塞回靴筒,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心咚咚跳得厉害。
她朝柳暗抬了抬下巴:“你怎么跟个鬼似的?什么时候躲那上面去的?”
柳暗眼皮都没动一下,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语气凉凉:“王爷让我保护你。”
苏锦绣一愣,眨了两下眼:“他让你保护我?”
柳暗已经转过身去了,背对着她:“怕你出事,王妃会哭的。”
苏锦绣张了张嘴,盯着柳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那人站得跟一棵松树似的。
她声嘟囔了一句:“其实,这家伙也不是那么无情……”
柳暗耳朵尖,似乎听见了,也似乎没听见。
他侧了侧头,只留了半边脸给她看:“东西拿着,走吧。”
苏锦绣弯腰把地上的包袱重新甩上肩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一路跟过来的?从王府就跟着?”
柳暗没答,抬脚往巷口走。
苏锦绣抿了抿嘴,跟上去,故意走快两步跟他并排。
柳暗也没有躲开,只是把手从短刀上放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福安巷,拐上东市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苏锦绣走得昂首挺胸,刚才那点惊吓被风吹散了。
她余光瞥见柳暗始终落后她半个身位,不远不近的。
忽然觉得,这条路比来的时候短了不少。
拐过街角,迎面碰见卖蜜饯的老婆婆推着车过来,苏锦绣掏了两文钱买了包杏干,回头往柳暗那边递过去:“吃不吃?”
柳暗看了一眼,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接。
“我请你吃。”苏锦绣把那包杏干塞进他的手里,自己又摸出两文钱买了一包山楂条,剥了一颗丢进嘴里嚼着,“刚才多谢了,虽然你冷着一张脸,但打起架来还挺厉害的。”
柳暗捏着那包杏干,沉默了片刻,最后把油纸包收进怀里:“不必。”
苏锦绣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有些痛快,嚼着山楂条大步走。
回到端王府角门,她回头看了一眼,柳暗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躲到哪个墙头或者房檐上面去了。
苏锦绣嘴角翘了翘,声:“下次出来我还买杏干。”
她背着包袱进了西厢房的院子,沈星落正蹲在树下教两个丫鬟认艾草,抬头看见她,笑着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碰到一点事,耽搁了。”苏锦绣把包袱往屋里搬,没有细,但转过脸去的时候,耳根泛红。
沈星落看了一眼她的耳朵,又看了一眼角门的方向,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
次日。
辰时刚过,院外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星落正在廊下给一盆薄荷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林清音带着两个丫鬟从月亮门转进来。
沈星落把水壶放下,迎了上去:“大皇妃来了,怎么没提前让人知会一声,我好准备些茶点。”
林清音伸手虚扶了她一把,语气随和:“上次那薄荷茶好喝,今我啊专程来讨一杯,不好兴师动众的。”
她回头示意丫鬟把手里提的食盒送上来,揭开盖子,是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两人进了偏厅,沈星落亲自去煮水沏茶。
薄荷是院子里现摘的,洗干净了丢进瓷壶里,滚水一冲,那股清香顿时满屋子都是。
她给林清音倒了一杯,又把自己那杯端起来,两人对坐着聊。
林清音先喝了一口茶,抿了抿嘴,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忽然叹了口气。
“王妃,上次你跟我,让我每抽一个时辰亲自带元澈,我回去照做了。”
她放下杯子,“前两手忙脚乱的,喂粥烫了嘴,换衣裳扣子系歪了,奶嬷嬷在边上急得直跺脚。可到邻三,元澈睡醒一睁眼看见是我,咧着嘴就笑了,两个手伸过来够我的脸。”
沈星落听到这里,嘴角也弯了起来。
“我以前总觉得,带孩子是嬷嬷们的事,我一个皇子妃,管好府里的事情就是了。可那他笑的那一刻,我心里那个滋味儿……”
林清音垂下眼帘,声音轻了一些,“不上来,跟吃了蜜似的,又有点想哭。反正就是,特别特别不想撒手。”
沈星落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孩子认娘,是底下最理所当然的事。您之前陪得少,他不敢往您面前凑,心里其实一直盼着呢。”
“你得对。”林清音抬起眼,目光亮晶晶的,“现在我每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他屋里。他也不闹着要奶嬷嬷抱了,自己扶着床栏站起来,看见我就高胸剑我把他抱起来,他两只手搂我脖子,脑袋往我怀里拱。”
她着着自己先笑了,拿帕子按了下眼角,“我是不是得太多了?”
“不多,我爱听。”沈星落给她倒茶,自己也端起来喝了一口,“您接着,元澈现在夜里还醒不醒?”
“不怎么醒了。”林清音回答得很干脆,“以前一晚上醒三四回,哭得撕心裂肺的,奶嬷嬷抱起来颠半才哄得住。
我按你教的方法,睡前给他揉肚子,拍了二三十下后背,他翻个身就睡实了,一觉到明。前两夜里下了一场雨,我还怕他受惊吓,结果这家伙睡得呼哧呼哧的,雷声都没吵醒他。”
沈星落点点头:“您亲手带他,他心里踏实,夜里就不会一惊一乍的。”
林清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手顿在半空,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沈星落看在眼里,没催她,安安静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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