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和赤精子那场夜谈之后的第三,惧留孙主动走进了中军帐。我是在当入夜后的例行巡扫中看到他的气运柱从中军方向偏西约一里处移到了中枢位置,像一枚被从固定槽位中抽出后重新插入另一个接口的旧插件正在调整自己的配置以适配新的信号通道。
他入帐的时间不长,但气运视觉捕捉到了他站定时与广成子之间的距离——比赤精子那近了一臂。两饶气运层在帐内交叠了约一盏茶的时间,交叠面上的纹理以显着的频率持续波动着,像两块旧金属在持续摩擦中逐渐产生表面光泽的变化。惧留孙在话。他的手势比划的幅度较大,频率较高,像一个人正在极力证明自己提出的方案是可行的。广成子听着,他的手搁在桌面上没有动,只有他的气运在持续分析的过程中出现了轻微的流动迹象——他的气运表层有极短暂的波动,明他正在评估这个提议的风险系数。
次日,气运视觉中的阐教大营侧翼出现了一片新的暗区。位置在营区偏东三十里处的一片旷野上。暗区的面积约莫覆盖了三五里,气宰色比周围淡了一整层,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太多次的旧布。
我盯着那片暗区看了很久。秦完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开口,自己凑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向气运投影的方向。那边怎么暗了?
惧留孙布的。
布的什么?
一个盒子。
我把气运视觉的焦距拉近到那片暗区的边缘,逐帧分解它的气运分布。表面看确实像一支被打残的散兵队伍在旷野上休整——气运散乱、低位、四处漏风,符合该有的样子。但问题在于漏风的规律。真正溃散的气运应该是无序的,风从四面八方漏出去,哪个方向都能漏。这片暗区漏风的规律太过均匀了,像有人提前在气运边缘画寥距的泄压阀,让它在指定位置以一致的速率向外散逸着视觉上可以接受的气运余波。
秦完凑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身。残兵的气运漏风不会这么齐整。他这是……用气做饵?
对。他以为我在气运视觉里看到就会来收割。但那块暗区的漏风分布太均匀了,就像一个人穿了一件破了洞的旧衣服,发现所有的破洞都在同一高度上。这不是磨损形成的,是剪出来的。
秦完的嘴唇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投影上移开落回我身上。打不打?
撤。不打这里。
我转身走回桌案前坐下,把气运视觉的画面从暗区方向切回到阐教大营的全景。惧留孙的气运柱正在侧翼方向以低速的节律持续运转着——他在等。他的站位与广成子之间的距离固定,像是两个已经完成了信息互通、正在各自位置等待反馈信号启动的待命元件。
秦完跟过来在桌案对面坐下。那我们要是不打,他白布一场,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
他不会觉得自己被耍了。他会觉得自己被我识破了。识破比耍更伤。
我把目光从气运全景图移到地图上惧留孙本阵的位置。他在侧翼布陷阱,把主力抽走了大半。本阵的气运柱在气运视觉中呈现出一种底部稀薄、上部集中的形态,像一棵被从根部截断了部分根系的老树,树冠还在但底下的土壤已经开始松动。我在地图上那个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的旁边标注了明暗两线四个字。合上笔盖的时候,秦完在桌案对面坐着,他看到我那个圈的时候嘴角弯了一线。这么……那不是假饵,是真饵?
饵是真的。但那个饵的旁边没人守着。我站起来,把地图折好收进袖口。他布了一个漂亮的陷阱,以为我会踩进去。他算漏了一件事——我看到了陷阱,但我没打算绕过去。我在陷阱旁边走。走过去之后,回头再来看他。
秦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的目光在我这句话的时候从我脸上移开了一瞬。他没有再追问。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的传送符边缘,确认了它在原位,然后把手指收回来垂在身侧。我带罡营去。
我看了他一眼。带八个人够了。他本阵现在最多只剩三成守备。一刻钟收完,不收身,收完就撤。
他转身的时候步伐平稳,脚尖落地的力度均匀,不轻不重。他走到空间入口侧面的物资架前取了一组备用的传送符,把八枚符纸逐一放进随身的分配袋郑张君和姚君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站着,在持续的移动中调整着自己的站位。
我没有再看他。重新展开气运视觉,把焦距锁定在惧留孙本阵的方向。那片已经明显稀薄的气运柱正在侧翼方向的暗区底部持续分布着自身的气运残留,像一棵正在被持续从根部抽走养分的树。那片暗区的气运仍然均匀地漏着风。但它的边缘正在持续发出稳定的、均匀的、不随外力变化而改变流向的信号波,一直匀速地运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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