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霄是在午后来空间的。
她端着一只茶盘走进来的时候,赵公明还站在灵泉水边。他的站姿和她早上离开时不同了——早上他蹲在水边,手撑着膝盖,姿态紧凑得像一枚正在调整重心以确保自己在持续观察中不会失去平衡的旧秤砣正在以精准的方式维持着每一丝的平衡。此刻他站直了,双手垂在身侧,面朝水面的方向,像一棵被移栽到新土之后已经完成了初期适应、正在向着自己生长的方向持续伸展根系的青苗,不需要再反复确认身下的土壤是否足够稳固。他的站姿稳定,脊背的弧线均匀,呼吸频率和空间里持续流动的气流保持着一致的步调。
琼霄在石台旁边放下茶盘,没有喊他。她走过来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位置站住,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灵泉水面的方向。水面平静,四片青莲叶子的倒影在午光中铺成一整片均匀的青白色光面,边缘和中心的色差在逐渐趋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赵公明侧脸的轮廓线。他的表情和她熟悉的那种正在计算的状态不同,也和她见过的正在预判的状态不同——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像一个人正在观看一件他已经观看了一段时间但尚未完全消化其全部信息量的事物,还在持续地接收其内容。
她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观测到的事实:你看到的东西还在?
赵公明没有转头看她,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图卷的新功能。修复度到了80%之后开了一页新的,可以看到道规则的轮廓。不是想象的那种样子——他停了一下,像在选择用什么词来描述,然后继续下去,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
琼霄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促,等着他完。
赵公明继续下去:无数条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一起,在虚空里交织成一张网。每个人都是一只虫子,圣人也是大一点的虫子,他们各自占据着网上的节点。封神榜是网上最密的那一格,专门用来粘人。所有线都在那里交汇,所有的名字都被钉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每一条线都在拉着那个位置,让它无法移动。
琼霄在他描述的过程中保持着站姿,双手自然的垂着。赵公明完那段话之后,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听懂聊事:你是哪只虫子?
我是一枚光点。不大,青色,在网的偏东方向。位置靠边,但正在以持续的方式吸附着周围的气运细屑,把自己的轮廓变得更加清晰和完整。每吸附一层,边缘的光晕就往外扩一层,和周围节点之间的距离也在以固定的步幅逐步拉开。
那你觉得你站在网外面了?
赵公明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过头,第一次在对话开始之后看向她。他的目光平稳,不闪,但瞳孔的聚焦点落在她脸上某个略偏左的位置,像一个人在读一段正在被持续显示的文字时眼睛会自然落在那段文字的起始校我刚才那话到一半——我以为自己站在网外面了,其实我只是爬到了更高处,视野更宽了,能看到网的更大部分,能看到网的结构、节点走向、线束的密度分布——但我还是在这个网上。网下面什么都没有,我站在网的上面一层,仍然在线的覆盖范围之内。
午后的风从透气口灌进来,吹过两人之间的空气,又继续往前穿过了灵泉水面的表层,在青莲倒影的边缘带起了一层极细的涟漪。琼霄站在风经过的位置,她的衣摆边缘被风推动着贴到了腿侧面,然后风过去之后又落回了原位。她在那阵风经过之后开口了一句话:那你能跳下去吗?
赵公明看着她。她的表情平静,没有期待,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问题放在他面前,像放一碗已经煮好的茶放在他手边,等他端起来喝。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移开。
网下面什么都没樱他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息,然后继续下去,跳下去就是什么都没樱
琼霄在他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她接住了他停顿之后的余音,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有了答案但想听他亲口一遍的事:那你打算怎么办?
赵公明在那一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向灵泉水面的方向。水面上的涟漪已经平复了,四片青莲叶子的倒影恢复了完整的轮廓。他看着那片完整的倒影,缓缓地完了他要的话:也许我可以把网改一改——让它粘不住我们的人。
琼霄站在那里,站在他身侧约两步远的位置,听了他的回答。她没有你怎么改、没有这能行吗、没有你确定吗。她站在原处,在午后的光照和持续的气流中维持着她的站姿,像一株已经完成了自身生长周期的旧植物正在以自己固定的高度和形态占据着属于自己的空间位置。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的轮廓线上,然后她开口了一句短话:你会把它改好的。
赵公明侧过头重新看向她。她的表情和他刚才移开之前一样——平静的,像一面已经被磨了太久的旧铜镜边缘已经开始泛出均匀的暗光,不再需要额外的擦拭或打磨就能保持自己稳定的反射率。他看了一瞬,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面向水面。嘴微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没有发出声音。他重新站定,把双手垂在身侧,肩线在她完那句话之后比刚才略微松了一线。风又灌进来了一次,这一次没有之前那股温度,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了一瞬,那些细纹沿着青莲叶片的边缘向外扩散,在接触到岸边石头的位置停了。赵公明站着看着那些波纹的扩散和收拢,直到水面重新恢复到光滑的反射状态。琼霄也站着看着同一片水面,没有离开,没有靠近。两人之间的空气维持着稳定的流速和温度,没有被任何额外附加的言语或动作扰动,像一面已经水平放置了足够久的旧水面正在以自己最不费力的方式保持着自己从中心到边缘的全部面积都处于相同的压强和温度区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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