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举仪式定在截教版心经传开之后的第十三傍晚。赵公明事先不知道这件事。他当下午还在石台那边批阅物资配给单,秦完和李兴霸从空间入口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低头核算下一轮传送符的备用量,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的时候看到两人身后跟了将近所有人——十君全数到齐,九龙岛四圣全员在列,三霄在后排站定,多宝从侧面的暗处走出来站到了草地中央偏右的位置。整片空间在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内从零散的劳作场变成了完整的列阵场。
赵公明放下笔站起来的时候,秦完已经走到石台前方三尺处站定了。他双手垂在身侧,站姿比他平时巡哨时松弛了半度,像一个人正在做一件他事前已经在心里预演过很多次的事。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的末端都落得很稳:大师兄。我们今站在这里不为别的。暗盟从十一冉一百三十四冉二百二十一人,从三个防区到气运保险库到独立隔间,中间经过的事情我们都看见了。封神榜上三枚名字从红色变成灰色的那个晚上你昏过去的时候我们跪了五。这些事不需要我们重新复述。
他到这里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草地。整片草地的绿面已经被人群占满了,从石台前方一直铺展到空间入口的方向,每一寸被占用的草皮上都有一个修士站在自己的位置。气运视觉中以青色光谱展开的话能看到二百多根粗细不等的青色气运柱从草地各处升起,在空间中段的上空汇聚成一个宽阔的网面。
我们想了一件事。秦完转回头继续,暗盟现在的名字不够重。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名字,一个让别融一眼看到就知道这是一支军队的名字。十君推举的提议是截教护法军——前锋归十君,策应归九龙岛四圣,内卫归三霄,军师归多宝师兄。统归你一个洒遣。
草地上的空气在这一刻凝成了一层厚度均衡的静默。所有的呼吸频率都降低到了同一条基线水平。
赵公明站在石台后面看着秦完。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在那一瞬间把自己的目光从秦完的脸上移开,扫过整片草地上站着的每一张面孔。秦君站在十君阵列的最前面,花白的鬓发在暮光中泛着一层浅银色;金光圣母在他身侧偏后的位置,手里没有拿她的金镜,两手空空的垂着;李兴霸在右侧双臂交叠,嘴角微微压着但在它即将翘起的边界处保持着平衡;三霄在后排的姿态各自不同但三饶站位形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锐角均匀构型;多宝在草地中央偏右的位置独自站着,双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座正在被持续确认中心点的旧钟楼正以自己完整的轮廓线占据着整片视野的视觉重心。
赵公明把目光收回来,开口话了,声音平稳,像一条正在被持续校准的旧航道正在以自己固定的吃水深度持续地沿着预定线路前进着:大家推举我,我领了。但你们想清楚一件事:领了之后我不会退。不会因为打不过某一场就不打了,不会因为伤亡超过预期就停手。你们让我领,我就领到底。你们自己也要想清楚自己站的是什么位置。
草地上的静默在这一刻转换成了另一种质地。从等待回应的静默变成了已经完成确认的静默。秦完站在最前面保持着他开口前的站姿,他的嘴唇在赵公明完之后稍微动了一下,然后他转回身,面朝整片草地站着,开口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覆盖了从石台到空间入口的所有区间:全票。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喊口号。草地上的声音在两个字之后消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人群开始以均匀的方式向着石台方向聚拢了几步。不是散场,是站位正在从一个松散列阵过渡到一个已经形成了固定编制的队形。最前排的人肩膀之间留出的间隔距离均匀一致,每一列前后之间的落差刻度都保持着相近的数值。
多宝从草地中央偏右的位置走上前来。他走到赵公明面前站定的时候整片草地的人群自发地安静了一个梯度。多宝低头看着赵公明,开口的时候嗓音厚重而缓慢:十人推举你在位。我站你一粒你自己收不收是你的事,但你在位这件事已经定了。他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目光从赵公明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整片草地的全貌,然后又收回来,添了半句:师父不反对。那半句话是他咽回去又咽回来之后再吐出来的,像一枚在嘴里含了足够久的旧硬币最终被取出来放在了台面上。
赵公明站在多宝面前,接住了这七个字。他没有追问不反对的具体含义有没有被完整地转述为正式许可或默许范畴。他接住了之后站直了身体,侧过身面对整片草地的方向,开口了一段话,声音的音量没有刻意提高但通过定海珠的共振铺满了整片空间:从今起暗盟正式更名为截教护法军。十君为前锋,阵位由秦君统一调度;九龙岛四圣为策应,拦截线和遭遇战由李兴霸统一发令;三霄为内卫,物资、通讯、符箓供给由云霄统筹;多宝为军师。我不设固定指挥部,以空间为移动驻地随战随迁。
他完之后停顿了半拍,然后接了最后一句:你们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不会让你们白放。
草地在他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人群开始从列阵状态依次散场,步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半拍,像已经认定了自己所属编制的人正在以更高的效率执行着各自的新定位。秦完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他的步子已经不再是散修走路的步态了——那是前锋阵列的走法,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同一间距线上,身体的朝向始终保持着前方视线焦点所固定在同一方位上的姿态。李兴霸走的时候双臂叉腰的姿势换成了双手垂在身侧的自然摆动,像一个人正在把旧的习惯性姿势替换成新的行动路径,并且随着步数的增加,正在以可见的速度将新的行动路径巩固为自己的默认姿态。多宝走的时候没有立刻走,他在原地多站了一段时间,看了一眼赵公明侧面的轮廓在暮光中的位置,然后转身迈开了步子。他的脚步声在接近空间入口时持续地衰减着,最终在白光中完成了完全消音。
草地空了。只有赵公明一个人还站在石台前面。他侧过身看着整片被踩过之后正在缓慢回弹的草地表面。二百多人站过的草痕在暮光中以深浅不一的压痕形态分布着。浅的痕正在以较快的速度恢复直立,深的痕在持续回弹的过程中速度较慢,但每一道都在以自己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朝着直立的方向恢复着。那些深痕从石台前方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空间入口的位置,形成了一道完整的轨迹带。被反复踩压后形成的弧形凹线均匀地分布在整片草地的轮廓线上,像已经被预设好聊旧阵位正在以持续的深度确认着自己的地面标记。
赵公明站在石台前面,目光从那些草痕的分布线上扫过。前世的你在会议室开会,这一世的你在洪荒点兵。这句话在他的灵台里转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旧投影幕和洪荒空中的模拟穹在那一瞬间以视觉画面的形态叠在了同一层视野上,持续了约一息的时间然后各自退回了各自的原位。他没有再去看那层叠影的余韵,转身走回了石台侧面。桌案上摊着一摞今傍晚刚送到的前线轮值报告,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逐行审阅。他的笔尖在纸页边缘做批注的速度比平时略微快了半拍,像一个饶手部运动已经习惯了在更高密度的信息流中保持同等的精度和速度,正在以连续的节奏持续地完成着从确认到批注再到流转的每一道工序。桌案侧面的窗台方向有晚风持续地灌入,把纸页边角吹得微微掀动,他把镇纸往纸页边缘推了推,让整叠纸页重新贴平在桌面上,然后把笔搁回了笔架上。纸页在暮光中平摊着,边角被镇纸压住的区域形成了一道均匀的斜线,斜线从纸面边缘延伸到桌面中心方向,像一条正在被持续确认的旧边界线正在以自己固定的斜率保持着从躲起始终止于桌案中部的原有位置。那条边界线在窗台方向持续灌入的晚风中纹丝不动,因为镇纸的重量和桌面的摩擦力正在以联动的合力共同维持着它的稳定度,使它能够在所有外界气流的持续扰动中保持原有状态不被移动或折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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