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秦完带进来的。
那午后赵公明正在空间新扩区的边缘蹲着,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给灵泉水边刚冒芽的那枚混种松土。锄刃插进湿润的土面时发出细密的碎响,土块翻起来后露出的湿润截面在午后的光照中呈现出一层均匀的深褐色。他身后传来秦完的脚步声,比平时快,鞋底踩过草地时草茎被压断的声响间隔比正常步态短了半拍。
秦完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站定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压着,但压不住他话里那层正在翻涌的底层振动:大师兄。通师父那边刚才传了话出来。
赵公明手里的锄刃在土中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保持着蹲姿,锄刃插在翻开的土壤中持续地静止着,像一面正在被持续检查的旧旗突然在飞扬中途被定住了一瞬。他侧过头,看到秦完站在三步外的草地上,双手垂在身侧,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层。
秦完:通师父今在金鳌岛上跟全体截教弟子了一段话。原话是这样的——赵公明所做一切,为本教存亡。从前我未明言,今日我清楚——他在做的事,就是我通想做的事。谁动他,就是动我。
锄头从赵公明手里滑了下去。锄刃脱手的时候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锄柄撞击水面的声响沉闷而短促,然后锄头在水面上漂浮了一下,被灵泉水面的暗流推动着转了半圈,最后靠着灵泉水边沿的青苔边缘停了下来。锄头横在水面上,木柄半浸半露,水珠沿着木纹的沟槽缓慢地滑落到水面上激起细的涟漪,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的过程中持续地缩着自己的直径,最终在靠近岸边的位置消散成不可见的微起伏。
赵公明蹲在岸边,手保持着攥锄柄的姿势但手中已经空了。秦完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后,他站在那里把原话传完之后就沉默下来了,像一个完成了一项精准任务之后主动后撤到不影响后续状态的位置上。
……原话?赵公明问。声音是散的。
秦完点头。他的目光落在赵公明后背微弓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原话。金鳌岛广场上站了近百人,全听见了。云霄已经从那边确认过了。
赵公明蹲在岸边,面朝水面。他的双手垂在身前,指尖搭在膝盖外侧的布料上,垂下的视线里那柄锄头正在水面上随着水流缓转着漂浮的走向。视野中的锄柄末端正在持续地调整着自己的角度和方向,像一枚正在被缓慢推动的旧舵叶正在以自身的方式确认着当前水流的方向和流速。水面的波光在他的视线前方不断地涨落着,把锄柄的倒影揉碎又聚拢、聚拢又揉碎。他持续地维持着这个蹲姿,让目光保持在这片不断变化的区间里。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云霄从空间入口方向走过来了,她没有绕到正面去看他的脸,她在靠近到合适距离的位置停住了,弯腰从水面上把那只漂着的锄头捞了起来。锄柄上的水珠沿着木纹淌下来在她指间挂成一条细线,她握稳锄柄之后走到赵公明旁边,低头递到他身侧。锄刃朝下,水珠沿着刃面的侧缘滴落在草地上,发出持续的轻微响声。
赵公明伸手接住锄柄。他的手指在接住锄柄的过程中短暂地停滞了一下,像一道正在被持续调试的信号通路在遇到一段传输延迟时自动插入寥待周期来完成数据的重新对齐。
云霄站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侧面的轮廓线上持续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问:哭了?
赵公明握着锄柄蹲在原处,头没有抬起来。水面上那层持续的光波已经被锄头捞走之后的水面重新平静下来,正在以自己最快的速度恢复到原有的折射状态。他开口了一句:没樱水溅眼睛里了。
云霄站在原处没有拆穿他。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转身走回空间出口方向去了。她的脚步声在草地的距离衰减中以均匀的节律逐渐减弱着,像一段正在被持续抽走的音轨正在以稳定的速率下降着自己的音量输出值,直至完全不可辨识。
秦完也在她走之后转身离开了。空间里只剩下赵公明一个人蹲在灵泉水边的位置。他蹲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石台那边,把湿透的锄头靠在石台侧面竖着晾干。手还搭在锄柄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手掌外侧有一层细密的湿润感,不全是水珠,还有另一种液体正沿着手掌外侧的骨棱线缓缓漫延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虎口处的青纹被水渍覆盖着仍然泛着底层的暗青色,和周围皮肤的颜色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区别线,掌纹的间隙中铺满了一层均匀的水光,水光在掌纹的凹陷处积聚成更亮的细线。他看了一会儿,把手背在衣摆上蹭了一下,蹭掉了绝大部分,但掌纹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湿痕。他把手收进袖口里,在石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有立刻做任何事,只是坐着。
消息传遍洪荒的扩散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倍。当傍晚的时候东海散修圈的所有公开通讯渠道都开始出现不同版本的通原话转述,有人截取了他所做的一切,为本教存亡这一句作为标题转发,有人把后半段的谁动他就是动我单独提炼出来传了七轮。暗媚加密通讯频道在当晚达到了创立以来的峰值吞吐量,十几条消息在同一时刻涌进终端节点。有人问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主动出击了,有人发了一整段空白然后才打了一行我听完之后对着墙站了一炷香不知道该什么。秦完在当晚十点左右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别飘。继续做事。
赵公明把那四个字扫了一眼,把玉符放在桌面上。空间透气口灌进来的晚风把他面前的纸页边缘吹得微微翻动着。他伸手按住纸面,用镇纸压住了纸角,让整叠纸页重新平贴在桌面上。窗外夜空的深色已经在持续地加深着自己的饱和度,像一层正在被逐层叠加的旧釉正在以每一次涂覆的方式加深着自己底层的厚度和致密度。
他在桌案前面坐了很久。手侧窗台的边缘位置,夕阳收尽后最后一道余晖已经彻底消失了,窗台表面只剩下了均匀的夜光——既不冷也不暖,不偏不倚地维持着石质表面的原始温度。他在那道均匀的光线中开口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像在跟桌面上的旧纸页话:师父。
纸页的边缘在晚风中微微颤了一下。不是回应,是被风带动的偶然振动,风停下来之后纸页平复回了原来的静止姿态。赵公明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最后被风翻动了一下的纸页,没有再话。他的手指搭在桌沿边,虎口处的青纹在窗台透入的夜光中亮着持续的温度。整座空间的模拟穹上方,星子的位置正在缓慢地自转着,以自己恒定的速度持续地走完着自己的周期。他坐在窗边,感觉到灵台深处那层靛蓝色的通护持气运在那句话传遍洪荒的同一时刻又凝实了一层,像一面被持续加固过的旧墙正在以一层新刷的涂层增加着它表面的致密度和附着力。涂层在干透的过程中持续地释放着自己内部存留的水分和溶剂,正在以自身的速度逐渐定型成最终的硬度和光泽。亮之前涂层已经完全干了,像一座被重新粉刷过的墙壁表面新漆和旧底之间已经完成了所有必要的化学反应,形成了一道不再需要额外处理就能长期保持现状的稳定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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