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灯来得比赵公明预想的快。
第五清晨,东海的还没完全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铅灰色的雾。赵公明正在空间里盯着那朵青色莲影发呆的时候,云霄敲了石门。
来了。西岐方向,速度很快,带着符光。
赵公明睁开眼,从灵台里退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出洞府。云霄站在崖边看着北面空,碧霄已经从打坐状态弹起来趴在栏杆上张望,连琼霄都端着一碗还没煮好的茶从侧室探出半个身子。
赵公明走到崖边,眯起眼。
北面的空有一道极淡的金色虹光正在拉近——速度惊人,像一支箭划破幕。那虹光的核心处站着一个穿灰色道袍的枯瘦老者,头戴星冠,面沉如水,一双眼睛半开半合像没睡醒,但全身上下流转着一种和截教截然不同的、严整而冷淡的气息。燃灯道人,阐教副教主,元始尊座下的外门首席,手持乾坤尺,在原着里后来成了过去佛——而此刻他是带着元始的意志来的。
赵公明展开气运视觉。
眼前的画面让他呼吸微顿。燃灯身上有两层气运,叠得极其清晰——底层是他自己修来的大罗道果,灰白色、暗淡、带着一股燃尽之后的疲惫,像一炉烧了太久的炭火。而外面那一层,薄薄的、璀璨的、像镀了一层金箔般覆盖在他全身——那是元始尊临时加持上去的圣人气运。量不大,只有一线,但对大罗而言已经足够把修为撑高半阶。
燃灯身上带着这根线,走到哪里都能被元始见。这根线同时也是混元一气符的启动燃料——符是死的,气运是活的,燃灯握住符纸的那一刻,元始的气运就会通过这根线灌注入符中,化作一道足以碾碎东海半数截教散修的圣人之威。
赵公明盯着那层金色薄箔。图卷在他灵台里微微一震,像一个饿了三的乞丐闻到了肉香。
来了就来了,迎。他转身走下崖壁。
双方在东海外围一座无饶礁岛上碰面。燃灯降落时气度雍容,脚下甚至没有惊起一粒沙。他身后跟着两名阐教巡哨弟子,一左一右侍立,那枚混元一气符就悬在他腰侧的一个玉盒里。赵公明带着云霄一人同去,碧霄琼霄留在暗处——这是云霄的意思,别让人家觉得我们全来了。
赵师侄。燃灯睁开眼,目光像两把薄刃,别来无恙。
燃灯老师。赵公明拱手,姿态放得低,脸上的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局促——那种我刚犯了大错正在面壁反省的局促。老师远道而来,有失远迎。不知老师此来——
闻仲请你下山助阵西岐。燃灯语气平淡,像在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老夫奉玉虚宫之命前来调停。商周之战牵动封神气运,截教不宜介入过深。通教主已默许中立,赵师侄这趟若去了,怕是不合适。
云霄微微眯眼。但赵公明抬手按了一下她的袖口,自己上前半步。老师得是。我也正为此事犹豫——前日闭关出了岔子,伤了根基,眼下实在不宜动武。正在打算跟闻仲回绝——
他表现得极尽妥协。姿态低到尘埃里,语气软得像揉过的面。燃灯身后的两名巡哨弟子互相看了一眼,眼底都是这就是截教外门大弟子的轻蔑。连燃灯自己嘴角都松动了一丝弧度——他以为赵公明真的被元始的反扑吓破哩。
知进退就好。燃灯微微颔首,老夫原以为需要费一番口舌。既然赵师侄自己明白,那——
不过。
赵公明忽然抬了一下头。那一点得极轻,但燃灯后面的话被截住了。
不过老师既然来了,总不好空手回去。闻仲那边我也要有个交代——不如你我做一个样子。老师指点晚辈几招,做个过场,我好跟闻仲我去过了,打不过阐教老师,所以不去。既全了截教的体面,也省了老师以后再跑一趟。
燃灯看着赵公明。他审视了三息。赵公明把没底气三个字演到了骨子里,微微驼着背、话时目光躲闪了一瞬又强行收回来——活脱脱一个受了圣人教训正在胆寒的后辈。
燃灯信了。他觉得自己看穿了:赵公明主动认错是因为真的怕了,现在想借一场点到为止的斗法给自己找台阶下,好体面地退出商周之争。一个怕聊赵公明,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也罢。燃灯从腰间摘下玉盒,就做一场。混元一气符不必动用,老夫以乾坤尺与你斗三合。你自己掂量分寸。
谢老师成全。
赵公明后退三步,拱手行礼。云霄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袖子里的手攥紧了,但她全程没有出声。她看见赵公明的背脊弯着、肩颈塌着、整个人像被什么压矮了三寸。但她同时看见他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极淡的青纹在发烫。
斗法开始了。燃灯的乾坤尺出手第一击,灰白色的尺光带起一阵波纹,不重,一成的力道,他真的只是做个样子。赵公明用定海珠接了这一击——他故意让第一颗定海珠偏了半寸,罡风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去,衣袖被撕了一道口子。
老师好手段。赵公明退了两步。
燃灯微微皱眉。太弱了。赵公明比他想的还要弱,那三闭关显然真的伤了根基。他收了半成力道,第二击只出了六分力——他怕把赵公明打伤了落人口实。
第二击定海珠接得更勉强,赵公明后退了五步,脚在礁石上打了一下滑。
燃灯彻底松了警惕。
第三击他根本就没出力,只是乾坤尺遥遥一指,尺光缓缓推过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在陪孩子过家家。
而就在第三击的尺光和赵公明的定海珠即将碰撞的那一瞬,赵公明手腕一滑,手里那颗定海珠脱手飞出。二十四颗定海珠里最黯淡的一颗,落在礁石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燃灯脚边。
赵公明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脸色煞白,额头冒汗。老师高明。我输了。
燃灯看着脚边那颗灰扑颇定海珠。定海珠是混沌遗宝,就算最暗的一颗也值大罗级别。赵公明掉落的这颗,燃灯只需一探就知道是真的——气息、分量、内部流转的混沌余韵,全对。唯一的破绽是珠子中央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隙,里面嵌着一枚微不可察的阵纹。
燃灯没有探到那道缝隙。因为他压根没把赵公明放在眼里了。
他弯腰捡起了那颗定海珠,托在手心掂了一下。定海珠虽是奇珍,但赵师侄根基受损,恐难驾驭。此珠既然掉落,老夫暂为保管,待你伤势痊愈再归还。
赵公明脸色更白了。这……老师——
老夫言出必校燃灯把定海珠收入袖中,转身,既已交手,可去回禀闻仲了。老夫告辞。
金色虹光重新腾起,燃灯带着两名弟子离开。他走的时候袖口微微鼓起,那颗定海珠就在里面安静地躺着,珠心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里,一层极微弱的吸附阵纹已经开始运转。
赵公明站在礁石上目送他远去。虹光消失在云层边缘之后,他弯着的脊背慢慢直了起来。脸上的煞白褪下去,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压着笑意的平静。
云霄。我们回去。
云霄看着他。她全程看见了那颗定海珠是怎么的——赵公明的手腕根本没滑,是他自己松的指头,力道精准到落点不差分毫。她跟在他身后往回走,两人走在东海浅滩的礁石间,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你给他的那颗是假的?
真的。二十四颗里最弱的那一颗,但千真万确是定海珠。他拿在手里验过,气息混沌,真珠无疑。
那你——
珠子是真的。但珠心里藏了一点别的东西。赵公明走到岸边的巨石旁停下脚步,回过头。晨光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燃灯炼化假珠需要七。七之内,那枚珠子会以每两钱的速度吸附他身上元始加持的气运——到圣人不会察觉,连他自己也感觉不到。他以为他捡了一颗定海珠,其实是把元始的气运送进了我的口袋里。
云霄站在他面前,海风吹散了她几缕头发。她看了他很久,然后抬起手把碎发别到耳后。
你从头到尾就是要让他拿走那颗珠子。
你刚才在他面前怂成那样——
演的。
云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极,但赵公明看见了。她没有夸他,没有做得漂亮,她只是转过身往洞府方向走,走出两步之后扔过来一句话。
七之后告诉我结果。
赵公明站在晨光里笑了一下。
他回到洞府,关上石门,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图卷里那枚假珠的涓流状态已经激活,他能感应到千里之外那颗珠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吸纳着什么——一绺一绺的、几乎透明的金色气运正顺着燃灯的法力渗入珠心,被阵纹裹住,再通过赵公明留在珠子里的一缕神魂牵引,无声无息地流向他的灵台。
流速极慢。慢到每日只有两钱。但七日后便是将近一两的圣人气运——比第一口多了五倍。而且这次是涓涓细流式的渗透,不会引起燃灯警觉,不会触发元始感应,安全得像从大海里偷偷舀一瓢水,再舀一瓢,再舀一瓢。
赵公明靠着门板闭上眼。手心那道青纹微微发烫,像在回应远方的涓流。
燃灯老师……他在黑暗中轻声,谢谢你亲手把圣人气运送给我。
洞府外,琼霄端着一碗重新煮好的茶站在门口。她没有敲门。她听见里面那句话了,端着碗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放在门边的石台上,转身走了。碗底压了一张字条,上面写了三个字:趁热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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