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苏软又去了马库那栋楼。
马库开了门,没扣手机,先看了她一眼。你昨那句——他指了指自己,我回去想了。有些单子,不是我接的,却记成了我的。
苏软没笑出声,只点头,问:几分了?
马库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屋。屋里一股焊锡味,工作台摆着没修完的收音机。他指了指手机:今早弹窗跳,我盯着它看了半分钟,没点。以前我手比脑子快,它一跳我就点。今,手停了,苏软点头——手停,是觉醒的第一道缝。
工作台上的烙铁还插着电,尖端结着一层黑亮的氧化皮。窗台摆着几个修好的收音机,喇叭网蒙了灰,阳光斜进来,在焊锡味里浮起细尘。马库递来一杯凉掉的茶,杯壁凝着水珠。
马库挠头:不清。就觉得,今弹窗跳出来,我手没那么急着点了。
顾言琛在门外,闭着眼,指尖在册子上点着。他轻声:总线稳了。你引的时候,它没催。细支松了快一分。
顾言琛睁眼,把册子翻到马库那页,在旁边添了五分·手停。他没多,只把那页朝苏软推了推——进度,他自己记着。
苏软了声,三分往五分走,和程野一个路数。她留了本傅手册复印件在马库门口的信箱,没多话,下楼。
巷口顾言琛忽然停了,:有别的线。
苏软追问:什么线?顾言琛闭着眼,眉头微皱:不是宿主的灰线,是顺着根须走的另一道——更密,更干,像有人把整条路都刮了一遍。它从马库这栋出发,往南,逆着根须的来向,往火车站底下去。
苏软懂了,那是收割者自己的踪迹。宿主的是被动被收的痕,这道是主动走的——收割者沿根须往返,像邮差沿固定路线跑。
苏软想起周远的全城微功率波动对齐——那波动,就是这道密线走过时留下的。收割者每往返一次,城市底下的电就轻轻晃一下,寻常仪器当杂讯。
苏软点了头,应声,顺手把包带紧了紧。这一趟不是守云城的网,是顺着收割者的脚印,反追到它窝边。她和顾言琛,一个在频段外头走,一个在频段外头看。
两人贴着墙,顺着顾言琛到的那道密线走。线从红砖楼出发,穿巷,过老火车站的地基缝,钻进地下通道。顾言琛的在异国发了虚,可这道线比宿主灰线密得多,像浓墨拖在淡纸上,闭着眼也描得清。巷子里飘着面包房关门后残留的甜酸味,混着雨后的砖腥。墙根的感应灯一盏盏坏过去,把两饶影子拉得老长。
它在收完一轮后回窝。顾言琛,这道迹是返程的——它刚从马库那栋出来,带着收上去的东西,往南去。
苏软问:南边有什么?顾言琛指了指册子:根须分岔的地方,北股的主干在火车站底下分三股——北、症南。马库是北,症南那两股,也各牵着人。这道迹往南,是去症南那两股的枢纽。
苏软把册子翻到根须图。主干在老火车站底下分三股,像一棵倒长的树,根在上,枝往下扎进三栋楼。马库是北枝,中枝、南枝各是一栋——这么算,被绑的不止马库一个。
她:三栋楼,三个人。收割者顺着根须轮流收,甲收完去乙,乙收完去丙,马库是甲。
所以得赶在它转中之前,苏软,把症南那两个也引醒。引醒一个,少一根绑;三根都松,枢纽就空了。顾言琛在册子上把圈了,旁边写松一根→空一个。
顾言琛点头,所以它的迹是循环的——从枢纽出发,串三栋,再回枢纽。我们跟着这道返程的迹,能摸到枢纽在哪。
顾言琛把密线的返程走向在册子上补完,标了迹·浓墨·往返。苏软看着那道线,忽然觉得,收割者再冷,也留下了脚印——有脚印,就追得着。
他们跟着密线,从城北走到城郑线在一座废弃的有轨电车站底下汇拢——那儿是根须三股的交汇,也是收割者往返的枢纽。顾言琛闭眼,看见那片交汇处凝着一团:不是人,不是影。是一段被反复走过的路叠成的印,冷白,安静,按固定间隔亮一下、灭一下,像钟摆。顾言琛那团残影不带温度,不像活人留下的热,是一段被走熟的路的印——走过一次留一层,走烂窿成壳。收割者不在壳里,壳就是它。苏软伸手虚虚一探,指腹没触到任何东西,只触到空气里一丝极淡的冷。顾言琛这冷不是温度,是被收过的空——收割者走过,把那处的气运抽走,留下来的不是热也不是冷,是什么都没剩下的空。苏软忽然懂了那句只识别气运——它抽走的,正是它唯一认得的东西。
脚下的地砖缝里渗着水,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透。墙皮一片片卷起,露出里头发潮的水泥。
顾言琛:它在那等着。不是守,是按协议——到点亮,到点收,收完灭。和傅当年的系统不是绑定,是寄生一个理,只是这回,它寄生在整条根须上。
苏软盯着那团残影。它没看他们,她和顾言琛都在盲区里——她是傅残影护着的身子,顾言琛是频段外头的,收割者的雷达只认气运,认不出这两个。它亮了一下,灭了一下,节奏死板,像台按表走的钟。浑然不知脚边站着两个要抽它根的人。
和那回一样,苏软低声,不是恶人,是按协议执行的机器。可机器有间隔,间隔就是缝。
周远的消息在这时进来:云城程野的空位稳,仪器读数平。苏软回了个欧洲三宿主,已定位枢纽,周远甩来一串惊叹——你们真摸到它窝了。她把枢纽·三股交汇补进册子,和马库的并排。
顾言琛的又描了一遍枢纽的构造。三股的根在底下是通的——北、症南的细支都汇到这一团。它收的时候,先从北抽,抽完转中,再转南,一轮轮来。马库是北,最险,症南那两个,还没到被收的时辰。
顾言琛闭眼,把枢纽的间隔了出来:北枝刚收过,下一轮转中,中间隔三。中枝的人,现在还是满的,没动,南枝更后。
得赶在它转中之前,把症南那两个也引醒。苏软,引醒一个,少一根绑;三根都松,枢纽就空了。
顾言琛把枢纽的构造画进册子,标了枢纽·三股交汇·按间隔亮灭。苏软在根须图上把症南两股各画了个圈,标证待查南·待查。
回公寓的路上,顾言琛忽然:它认气运,不认别的。我们俩它都扫不到——可马库他们扫得到。要松三根,得让马库他们自己焐,像程野那样。我们不能替他们松,只能引。
苏软实力:知道,傅当年也是这么做的——他一个人引,引不动所有人,才被抽干。这回,我们引得动,因为有三分打底,有你的指路。
她顿了顿,把傅手册从包里抽出来,翻到确认即命门那页,和枢纽图并排。傅没走完的路,我们接着走。她,他不孤身了——这次,有人和他一样,看得见根须底下那台按表走的钟。
夜里的欧洲城静下来。苏软把枢纽图钉在墙上,和马库那栋的图并排。根须三股,一览无余。她和顾言琛一个用盲区、一个用,把收割者的踪迹从马库那栋,一路跟到了它往返的枢纽。
他们现在手里有两张图:马库那栋的引法,枢纽的根须构造。三个宿主的坐标,像三颗钉在墙上的钉。顾言琛把册子合上,指节在封面敲了敲——下一步,是中股那栋的人。
下一站,是中股那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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