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半没话。
谢知野也没有催促她。
电话那头很静，可以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坐在酒店房间里，脚下是柔软的地毯，手边是还没有整理完的证据袋，但是突然之间她又感觉回到了狭的试镜间。
灯很亮，人也很多。
所有的人都在看她出丑。
姜早闭上眼睛按照谢知野的法子慢慢的吸气。
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她终于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稍微压下去了一点。
“我刚才差点就开直播了。”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知野在那边声：“现在还不校”
“你怎么知道？”
“在感到不舒服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想办法让不舒服变成别人可以笑的事情。”
姜早手指一停。
她想要回击，自己并没有那么的伟大，她只是害怕死亡，害怕失败，害怕被人欺侮。
但是到嘴边又觉得反驳也没有什么用处。
“那我现在干什么？”
“把消息关了。”
谢知野。
“喝口水，坐一坐。让秦曼查，不要自己一个人往视频里面扎。”
姜早慢慢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过来看了看。
热搜在上升。
评论像洪水一样不断的往下涌，指责她不自控，指责她靠发疯来获取利益，指责她这样的人不适合留在剧组。每个字都好像试镜室里被延迟聊笑声一样。
她退出社交软件之后再按下了免打扰模式。
于是世界又变暗一些了。
“我关了。”
谢知野声答应着：“好。”
姜早望着落地灯下温暖而明亮的灯光，突然笑了起来，但是笑的并不太好。
“谢老师，你现在的情况非常类似于人形呼吸机。”
那边停顿了半秒。
“收费吗？”
姜早喉咙里的涩味被轻轻一碰就减缓了一些。
“现在免费。等我度过这一轮之后，给你颁发呼吸机锦旗。”
“先活下去。”谢知野道。
这四个字比其他的安慰要真实的多。
挂掉电话后，姜早没有再点开微博。
秦曼将笔记本推到她的面前，压低声音：“我们不要打嘴仗。查源头。”
梁策已经将视频下载并归档，手指飞快的敲打着键盘：“首发号不是一般的营销号，是星禾经常合作的外包矩阵号。视频文件名也没有清理干净，在原始水印中有一串内部编号。”
秦曼看着他：“编号念出来。”
“xh-Yp-2019-pressure-07。”
梁策念完之后自己也是一愣。
pressure！！！
压力。
秦曼的脸色也变了。她打开旧邮箱备份，查该编号，又在星禾以前的项目库中找到一些已经被放弃的文件迹
凌晨一点十七分的时候，第一份旧文件找到了。
【新人抗压测试流程表】
下面还有另一个副标题。
【争议定位艺人服从度与舆情耐受力评估】
姜早看的是那份表格。
其中列着测试项目，观察指标，现场话术，以及情绪变化记录。所谓的试镜，在文件里并不叫试镜，而桨压力情境模拟”。她当时所表演的那个被羞辱的部分并不是剧本中的内容，而是公司自己设计的一种刺激性项目。
“被民众误解之后还能不能按照要求做。”
“在工作人员提出质疑之后是否主动接受调整。”
“会因为情绪激动而产生问题。”
“争议化的运营管理程度。”
每一项都写的非常清楚。
就相当于评价一个东西能够承受多少次摔打，并不关心人。
梁策声音很紧：“所以那根本就不是导演组选定的演员吗？”
秦曼翻到下一页：“该项目三个月前就已经取消了。没有经过正式的备案程序也没有开机方案。所谓的导演组，是公司培训部，艺人管理部与外包选角顾问临时组成的测试组。”
姜早看了下屏幕，突然觉得视频中原主崩溃的样子更凄凉了。
如果是实际的试镜的话，至少还可以认为她遇到了不好的导演组，不专业的现场。
可不是。
那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被设计好的围猎。
他们将新人叫过来，给她们一次虚假的机会，再以机会为借口逼迫她们接受羞辱。有人哭泣，有人忍住泪水，还有的人讨好别人，也有人崩溃了。最后所有的反应都会被记录下来，作为公司评价她们“是否好用”的资料。
秦曼继续往下看。
“以及录制明。”
她读的较慢。
“测试过程会全程留档，用于后期艺人管理，危机评估，定位修正。”
梁策一拳打到了沙发的背上。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管理吗？这就是收集黑料吧！”
姜早看到“后续艺人管理”之后突然笑了起来。
她把笔记本向前推了推，眼里那层之前被偷拍视频打出来的空洞，也慢慢变成了冷漠。
“他们不是培养艺人。”她一字一句的，“是养把柄。”
话一出口，房间里的情绪就仿佛找到了一个出口一样。
有人把不稳定变成笼子，再把笼子里的锁成“管理能力”。
秦曼正在整理证据链。
“视频发布，内部编号，压力测试文件，项目取消记录，现场人员名单，这些都可以改变事情的性质。”
梁策也冷静下来：“我去查一查当年参与的人员。文件上有编号，应该不止一个人。”
秦曼翻到了名单页，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白莉。
姜早仰头：“她也在？”
秦曼点头道：“同一批。”
白莉这个名字之前已经出现过一次。那个被公司用补充协议压过，之后心地把证据交给她们的前艺人。
秦曼没有耽搁就直接打电话了。
电话响了很长时间之后才被接起来。
白莉那边很安静，仿佛被吵醒了一般，也可能是之前一直都没有睡。
秦曼开门见山的：“白莉，当年星禾有一场所谓试镜，内部编号xh-Yp-2019-pressure-07。你在名单之内。”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下乱了。
姜早在一旁坐着，并没有开口。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白莉才话。
“他们把姜早的视频公开出去了吗？”
秦曼对姜早看了一眼。
“是。”
白莉那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吸气。
她的声音在颤抖，但是还是努力完了。
“那崩溃的，不止姜早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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