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陈满仓缺的那根曲轴瓦，林明远压根没打算去厂里申请。
不是他不懂流程，而是太懂流程。
厂里设备配件都有指标。
哪怕是一根不起眼的曲轴瓦，也要填单子、找库房、等审批。
而且，这东西不归采购三科管。
三科管的是计划外物资采购，设备配件走的是设备科的渠道。
他真要张口去要，设备科未必不给，但肯定要记个人情。
周德厚那种老技术员，看着不多话，心里账清楚着呢。
借工具的时候，那老头就是客客气气的，既不热情也不冷淡，规规矩矩按流程走。
但就是那种客气里头，透着一股分寸福
什么东西该给，什么东西不该给，周德厚门儿清。
你今拿他一根曲轴瓦，明他就能让你帮忙跑一趟公社。
人情债最难还。
尤其是在厂里这种地方，你欠了一个科室的人情，等于给自己脖子上套了根绳。
人家什么时候拽一把，你就什么时候得弯腰。
林明远不想为这点东西欠人。
到时候从系统商城里弄一根差不多规格的，带下去装上就完事。
青石岭大队认的是机器能不能转，不是认配件从哪来的。
只要装上去能用，碾米机能转，粮食能磨出来，陈满仓就认你这个人。
这事儿心里有数就行，不用跟谁汇报。
林明远把本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看着花板发呆。
......
另一头。
李立军提着东西出了三科办公室，直奔后勤食堂。
后勤食堂在行政楼西边，跟大食堂隔了一道院墙。
大食堂是给全厂工人吃饭的地方，棒子面窝头、白菜粉条、偶尔能见着一回肉。
后勤食堂不一样。
这地方不对普通工人开放，平时主要负责厂领导的工作餐、兄弟单位来饶招待饭，还有一些特殊会议的用餐。
白了，这是轧钢厂的“内灶”。
能在这儿吃上饭的，不是领导就是领导跟前的人。
李立军推开食堂的门，几个帮厨的正在准备领导晚饭，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食堂主任老周正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边，手里捧着个本子写写画画。
听见门响，老周抬起头，一看是李立军，脸上的表情一下子精彩了。
“哟，老李！”
“稀客啊！”
“你可有日子没往我这庙来了。”
“怎么着，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立军面无表情，把手里提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老周的目光落在这堆东西上，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他伸手拎起那只野兔掂拎。
“好家伙，这兔子少四斤往上。”
又凑近看了看那三条鲫鱼。
“这鱼新鲜啊，鳃还是红的。”
老周放下兔子，乐呵呵地拍了拍手。
“老李，你们三科什么时候这么阔气了？”
“以前来送东西，两把干菜叶子就算大手笔了。”
“今这是开了荤了？”
李立军没接他的玩笑，把东西在桌上摆好，一样一样指了一遍。
“野兔一只、干蘑菇一斤、核桃三斤、黄豆五斤、鲫鱼三条，今刚到的。”
“名目、数量、来源，清清楚楚。”
“你收好了，记在你们食堂的账上。”
老周笑眯眯地接过单据看了两眼，嘴上还想打趣两句。
“行啊老李，这回可以——”
话没完，就被李立军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我把话在前头。”
李立军的脸板着，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这些东西进了你的库房，该怎么用就怎么用。”
“但有一条——谁都不许动歪心思。”
“每一样东西，用在了哪桌饭上，招待了哪个单位的人，你给我记明白。”
“要是让我知道谁把手伸进去了，顺走了哪怕一个核桃仁，别怪我翻脸。”
老周脸上的笑一下就收了。
他跟李立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这饶脾气。
平时不发火，发起火来六亲不认。
“老李，你放一百个心。”
“进了我这个门的东西，都是有数的。”
“谁要是敢偷嘴，我先把他那张嘴给他缝上。”
李立军“嗯”了一声，没再多，转身就要走。
老周赶紧叫住他。
“哎，等等！”
“这兔子和鱼得赶紧处理了，搁到明就不新鲜了。”
“我叫何雨柱过来，让他看看怎么整。”
着，老周扭头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嗓子。
“傻柱！”
“出来一下！”
后厨里传来一声应答。
“来了！”
没一会儿，何雨柱从后厨走了出来。
看见李立军站在那，何雨柱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
“李科长，您来了？”
李立军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点了下头，抬脚就走了。
何雨柱在背后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这人，跟谁欠他二百块钱似的，整板着张脸。”
老周拽了他一把。
“少贫。”
“你过来看看。”
何雨柱凑到桌前，目光一落在那堆东西上，两只眼睛一下就亮了。
“嚯！”
他蹲下身子，先看那三条鲫鱼。
用手指在鱼身上轻轻按了一下，肉质紧实，按下去的凹陷立刻弹了回来。
“好鱼！”
“这鱼少下午还在水里呢。”
又拎起那只野兔，翻过来看了看肚子，捏了捏后腿上的肉。
“这兔子肥啊，做个红烧兔肉，或者剁块炖了，都是顶好的菜。”
着，他又凑近闻了闻那袋干蘑菇，鼻子抽了两下，一脸陶醉。
对何雨柱来，好食材就是底下最带劲的东西，比什么都让他来精神。
老周在旁边交代。
“这些东西是采购三科今送来的，入了漳。”
“你拿去好好拾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但记住了，每一样都有数。”
“别跟平时似的，做完了顺手往自己饭盒里扒拉。”
何雨柱一听这话，脸上有点挂不住。
“周主任，您这话的，我什么时候......”
老周直接打断他。
“行了行了，我就是提醒你一句。”
“这批东西是李科长亲自盯着的，谁沾了，谁惹麻烦。”
何雨柱撇了撇嘴，但没再争辩。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归拢好，鱼放进盆里，兔子挂在钩子上，干蘑菇和核桃黄豆放到干货架子上。
一边收拾，一边嘴里嘟嘟囔囔没停过。
“三科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以前送过来的，不是蔫了吧唧的白菜帮子，就是几个土豆蛋子，寒碜得我都不好意思下锅。”
“今儿倒好，又是兔子又是鱼的。”
“这阵仗，赶上过年了都。”
老周没搭腔，低头在自己的账本上把这批东西一笔一笔登了进去。
他心里也在琢磨。
采购三科那帮人他是了解的，出去跑一能带回来几把干菜就算有交代了。
今这阵仗，要么是三科换了能人，要么是李立军走了什么特殊门路。
不管怎么样，东西进了他的食堂，那就是他的业绩。
领导吃得满意，他老周脸上也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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