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阴影时，布雷尔抬起了头。
道路上方横着一道巨大的金属结构。
数人合抱的立柱插入地面，柱身之间连接着密集的横梁。更高处，两条平行轨道穿过层层建筑，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高塔。
布雷尔隔着车窗，已经看不见轨道的尽头。
一辆载满货物的铁车正从头顶缓缓经过。
没有马。
车轮碾过接缝，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下方商贩仍在叫卖，行人推着车穿过立柱之间，连头都没有抬。
布雷尔却一直望着上面。
直到铁车消失在建筑后方，他才重新坐回去。
车队继续向前。
沿街房屋一层层向高处堆叠，石砌楼房之间穿过粗大的管道。有些管道没入墙体，有些从街道上方跨过，再钻进另一座建筑。
远处，一座高塔占据了大片空。
塔身下半部分裹着厚重的金属外壳，上半部分立着钟楼与尖顶，巨大的皇室纹章悬在中央。
阳光照在纹章上，连隔着几条街都能看清。
布雷尔下意识整理了一下领口。
他已经为这次觐见准备了很久。
可真正来到这里，他仍然觉得自己准备得不够。
进入上城区以前，车队停在一座升降台前。
四条宽阔的轨道嵌在石壁里，每条轨道下方都有能够容纳马车的平台。
左边两座平台被铁栏封住，栏杆后积着黑灰。另一座停在半空，边缘垂下一截断开的锁链。
车夫跟着前面的车辆，驶上最右侧的平台。
一名穿灰袍的看守检查过文书，拉下墙边的长柄。
地下传来低沉的轰鸣。
平台轻轻一震。
布雷尔立刻抓住了座椅边缘。
整辆马车连同前面的马匹一起，开始向上移动。
街道渐渐落到脚下。
他从车窗向外看去，第一次看清自己刚刚经过的地方。密集屋顶之间，巨大的支架和管道彼此交错，一条高架通道穿过数座钟塔的下方。
其中一段外侧添了石砌拱柱，颜色与原本的黑色构件完全不同。
几名工人正沿着拱柱爬上去，把新的铁箍固定在接缝外面。
平台经过时，布雷尔没有留意他们。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屋顶，落在更高处的宫城。
……
布兰特等护送骑士被留在宫门外。
布雷尔跟随接引的侍从下车，刚走上台阶，前方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声音很沉。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
侍从立刻停下，徒一侧，低头行礼。
布雷尔跟着让开，随后看见一道高大的身影从门内走出。
那是一名骑士。
他的头盔高出普通守卫一大截，宽阔的肩甲向两侧展开，边缘垂着厚重的金属护片。
胸甲由数层装甲重叠组成，中央嵌着皇室纹章。腹部与腰侧没有裸露的皮革，只有随着步伐微微滑动的细密甲片。
骑士经过台阶时，膝侧一根金属杆缓缓缩回。
背部隆起的甲壳里传来短促的低鸣。
布雷尔看见那人腰间悬着一柄大剑。
光是剑柄，便比自己随身佩剑的握柄长出许多。握住它的铁手被厚重甲片包裹，手指活动时，关节之间仍然流畅得令人难以理解。
如此沉重的东西，居然能穿在人身上行走。
骑士略微转过头。
头盔狭窄的观察口朝向布雷尔。
布雷尔立刻垂下视线。
他本来准备一句问候，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沉重的脚步从身边经过。
直到声音远去，侍从才重新直起身体。
“请随我来。”
布雷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位是……”
“陛下的七阶骑士。”
侍从回答时，语气里终于多了几分敬畏。
七阶。
布雷尔的脚步慢了半拍。
那已经是帝国最高层次的力量。
过去，他只在别人谈论皇室时听过这样的存在。如今对方从他身边走过，甚至没有开口，他便连抬头对视都做不到。
布雷尔握了握藏在袖口里的手。
掌心有汗。
……
奥古斯特公爵在接见厅外等着他。
布雷尔连忙上前行礼。
公爵看了一眼他重新梳理过的头发和衣领。
“路上还顺利？”
“托您的照顾，一切顺利。”
“进去以后，陛下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是。”
奥古斯特没有再。
侍从推开门，两人一同走进接见厅。
高窗外的阳光落在地毯上。
女皇坐在长桌后，手边放着几份尚未看完的文书。她抬眼看过来时，布雷尔已经停在规定的位置，俯身行礼。
“愿陛下安康。”
他的声音比宫门外平稳许多。
来之前反复练习过的礼节，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奥古斯特介绍了他的身份与来意。
女皇听了一会儿，目光在布雷尔脸上停留片刻。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就是为了这些事情？”
“地方上的争执本不该打扰陛下。”
布雷尔低着头。
“只是事情牵涉几家领地，我担心继续下去，会让原本能够解决的问题变得更严重。”
女皇靠回椅背。
“看。”
布雷尔把早已准备好的话慢慢了出来。
苍鹫曾经袭击商队，也曾让周边领地联合出兵。
如今，那些佣兵却在黑岩住了下来。
他莱恩给他们安排工作，让他们留在矿山和镇上，又其他受害者未必能够接受这样的处置。
至于黑岩逐人核对罪责、以工钱赔偿损失的安排，他没有细讲。
“我能理解莱恩男爵缺少人手。”
布雷尔略微停顿。
“但收留这些人，总该更谨慎一些。商人们已经吃过一次亏，不能让他们觉得，只要换个地方，就能把过去的事情放下。”
女皇看向奥古斯特。
“黑岩？”
“罗兰伯爵辖下的一处男爵领。”
公爵道。
“规模很。”
“领主多大？”
“也是个年轻人。”布雷尔接过话，“继承领地不久。”
“难怪。”
女皇翻动了一下手边的文书。
“有一点地方，就急着按自己的想法做事。”
布雷尔压住嘴角，仍然保持恭敬。
“莱恩男爵或许也是想让领地尽快恢复。我只是担心，他考虑得还不够周全。”
女皇轻轻摇头。
“既然是罗兰辖下的领地，让罗兰管好就行了。”
她把那份文书放到一旁。
“一个偏远的男爵，能折腾出多大的事情。”
布雷尔终于放松了一些。
这一路上，他想过女皇会怎样询问，也担心过自己得太过，反而招来厌烦。
现在看来，他准备的那些后半段辞，大概已经用不上了。
女皇对黑岩连多问几句的兴趣都没樱
“你倒是比他稳重。”
她重新看向布雷尔。
布雷尔立刻欠身。
“陛下过誉了。”
从进门开始，他便刻意放缓语速。
每次提到莱恩，都保留着男爵的称呼。遇到对自己不利的地方，也只是露出一点为难，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发怒。
这些准备显然有了效果。
女皇看着他俊俏的面容，目光又落在他整齐的衣领和挺直的肩背上。
远道而来的疲惫已经被仔细掩饰过。
至少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容貌出众、言辞得体，又知道进湍年轻贵族。
奥古斯特见话题已经结束，正准备开口。
女皇却忽然问道：
“你订婚了吗？”
布雷尔怔住了。
“还没有，陛下。”
“家里也没有安排？”
“暂时没樱”
女皇想了想，脸上多了些笑意。
“我有个表妹，也一直没有出嫁。”
布雷尔的手指在袖口里收紧。
他不敢接得太快，只抬起头，认真听着。
“既然来了，就在帝都多住几吧。”
女皇道。
“找个时间，我让你们见一面。”
“这是我的荣幸，陛下。”
布雷尔再次俯身。
这次，他藏不住脸上的喜色了。
奥古斯特却没有立刻话。
他原本已经想好，等这件事过去，便给布雷尔一个体面的交代，把人送回去。
此后不再让他接触重要事务，慢慢疏远即可。
女皇的表妹却完全不在这个安排里。
奥古斯特收回了准备上前的脚步，重新看向布雷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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