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城堡门口。
最先下来的人，莱恩当然认识。
梅尔。
灰熊领的财务官。
上次见面时，就是他拿着六百金朗的债契坐在大厅里，等着接收北矿。
这次他依旧穿得一丝不苟。
只是下车以后，没有马上进城堡。
反而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黑岩镇和上次明显不一样了。
街上多了人。
镇北几间废弃房屋正在重新修缮。
远处还能看见北矿方向升起的烟。
城堡后院。
十二名士兵正拿着新长矛进行训练。
动作谈不上多漂亮。
但十二根长度几乎完全一样的长矛同时刺出去时，还是让梅尔多看了两眼。
“梅尔先生。”
莱恩从城堡里走出来。
“想不到已经过了六十了吗？真是岁月如梭啊。”
梅尔收回目光。
笑了笑。
“您笑了。”
“我今也不是来收债的。”
“那就好。”
莱恩明显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灰熊领突然缺钱呢。”
梅尔嘴角动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来。
这个现在还欠灰熊领六百多金朗的人，正在担心灰熊领缺钱。
“莱恩男爵。”
“进去谈？”
“请。”
两人重新回到大厅。
这次布兰特没来。
跟着梅尔的只有书记官，还有两个负责搬东西的随从。
莱恩坐下。
“所以是什么事？”
梅尔没有绕圈子。
“铁。”
莱恩一愣。
“铁？”
“准确来。”
“是北矿现在产出的铁。”
梅尔将一块铁料放到桌上。
莱恩一眼就认出来了。
黑岩领的。
“哪来的？”
“白鹿镇。”
梅尔道。
“最近有人在卖这种铁。”
“价格不高。”
“但品质很稳定。”
“灰熊领的铁匠买了一批。”
“评价不错。”
莱恩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挺。
前脚刚把铁卖出去。
后脚债主就拿着样品找上门了。
“所以你们也要买？”
“有这个打算。”
“要多少？”
梅尔伸出一根手指。
“一批。”
莱恩看着他。
“什么叫一批呢？”
“先要两千磅。”
“如果质量没有变化。”
“以后每月都可以要。”
这一次莱恩认真了些。
一次买卖和长期订单不是一回事。
黑岩领现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稳定出货。
“价格呢？”
“每百磅一金朗四十五银朗。”
和韦伯给的一样。
莱恩没话。
梅尔又补了一句。
“运输由灰熊领负责。”
“成交。”
莱恩答得极快。
梅尔明显顿了一下。
“您不还价？”
“价格正常。”
“你们自己运。”
“我为什么不卖？”
梅尔笑了。
“您比上次好话多了。”
“上次你是来拿我矿的。”
“和要我的命没什么区别。”
莱恩看着他。
“这次是来给我钱的。”
“待遇当然不一样。”
书记官正在旁边记录。
笔尖明显停顿了一下。
梅尔倒像是已经习惯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问题。”
“。”
“北矿真的恢复生产了？”
“你来的时候没看到烟？”
“看到了。”
梅尔道。
“所以我才更好奇。”
“两年没有恢复的矿。”
“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能重新开工？”
莱恩看了他一眼。
“商业机密。”
“……”
“不能问？”
“可以问。”
“问了我也不。”
梅尔无奈地笑了。
“当然。”
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反而让莱恩对这个人评价高了一点。
知道什么时候该问。
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梅尔把采购契约推过来。
莱恩从头看了一遍。
没什么问题。
准备签字时，他忽然停下。
“这笔钱。”
“不会直接拿去抵债吧？”
梅尔愣了足足两秒。
“不会。”
“采购是采购。”
“债务是债务。”
“那就校”
莱恩放心签字。
二十九金朗。
虽然其中还有成本。
但至少又是一笔稳定收入。
签完以后。
梅尔却没有马上离开。
而是看向窗外。
后院的训练还在继续。
“那些人。”
“是您新招募的士兵？”
“嗯。”
“十二个？”
“暂时只有十二个。”
梅尔点点头。
“我听旧石桥那边的路匪，也是他们处理的。”
消息传得还真快。
“准确来。”
“格林出了不少力。”
“但您的士兵没有死人。”
“运气好。”
莱恩回答得很随意。
梅尔却没有接这句话。
上一次来黑岩领时。
这里是什么样子，他记得很清楚。
十九枚金朗。
停产两年的矿。
城堡里连像样的佣人都剩不下几个。
莱恩本人更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谁都觉得这片领地已经完了。
灰熊领接收北矿，只是早晚的问题。
可不到半个月。
北矿重新冒烟。
商路重新通校
甚至连那些原本逃走的领民都开始回来。
梅尔原本以为赌斗只是莱恩为了拖延时间做的一次冒险。
现在看来。
那六十似乎真的被他拿来做了些什么。
“莱恩男爵。”
梅尔忽然开口。
“布莱克大人让我另外带一句话。”
“嗯？”
“如果您能够按照约定，在六十内偿还第一笔五十金朗。”
“灰熊领愿意重新商议后续债务的偿还方式。”
莱恩抬眼。
这可不是原本契约里写的东西。
“什么意思？”
“分期。”
“或者用铁料抵扣一部分。”
梅尔道。
“具体条件到时候再谈。”
莱恩很快明白了。
以前的黑岩领没有偿还能力。
所以灰熊领最合理的选择就是拿矿。
现在不一样。
一座重新生产、还能长期给灰熊领供铁的北矿。
留在莱恩手里。
未必比直接抢过来更差。
尤其——
矿山恢复的成本还是黑岩领自己出的。
莱恩忍不住笑了。
“你们布莱克大人挺会做生意。”
“这是称赞吗？”
“当然。”
“那我会转告。”
梅尔起身。
准备离开。
走到大厅门口时。
莱恩忽然叫住他。
“梅尔先生。”
“还有什么事？”
“布兰特呢？”
梅尔表情古怪了一下。
“您找他？”
“随便问问。”
“他的伤早就好了。”
“只是这次听我要来黑岩领。”
梅尔停顿片刻。
“他不想来。”
莱恩愣了一下。
随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么记仇？”
“他不是记仇。”
“那是什么？”
梅尔一本正经。
“他暂时不想看见您。”
完。
这位灰熊领财务官终于也笑了。
马车很快离开黑岩堡。
莱恩站在门口，看着它驶出镇子。
债还是那笔债。
六百多金朗，一枚都不会凭空消失。
但事情已经变了。
最开始。
灰熊领只想拿走北矿。
现在。
他们开始想从北矿买铁。
莱恩觉得这变化挺有意思。
至少明了一件事。
黑岩领重新活过来以后。
别人看它的眼神——
也开始不一样了。
“心眼子。”
扭头，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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