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骨片翻了个面,搁在日光底下凑近了看。
半截刻痕的起笔方向和七道竖线的第三道确实对齐,角度分毫不差。这不是巧合,是刻意留下的坐标——第三道竖线对应的位置,在封神台环形阵列的节点计数中,正好是第七道节点闭合之后形成的环形最薄弱的那一段,第三枚与第四枚节点之间的间隙。
他把骨片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日光涌进来灌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望向封神台方向,那七道冷白光芒在白的日光里已经看不真切了,但他脑子里把那道环形清清楚楚地画了出来。第三枚和第四枚节点之间的弧形间隙比其他的要宽大约一根手指的距离,因为环形是从第一到第七依次闭合的,前三枚节点之间的连接丝线比后四枚略松,中间那段然存在张力差。
如果有人在环形闭合之后想从内部破开,最省力的切口就在第三和第四之间。
他关上窗回到桌前坐下,把骨片收进袖中,又把桌上那半盏冷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味在舌根化开,他品了片刻把碗搁回去,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没走大路,出了馆驿之后穿过两条窄巷绕到南面,踩着城墙根底下那条长满青苔的石径绕到了封神台南壁外侧约二十丈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密实,他从树后探出半边身子看向南壁夹缝的方向。日光下那块夹缝干净得看不出任何塞过骨片的痕迹,但他脑子里已经把地道走向、空洞位置、夹缝角度全部叠在了封神台的剖面上。
第三道竖线和半截刻痕的指向,正好落在那条地道空洞的正上方。地道里的人不是随便选了个地方塞骨片,人家把整件事算透了才下的手。
他在树后站了片刻便回了馆驿。进院门时石矶正在院里晾衣裳,见他回来头也没抬,只了一句:你衣裳下摆全是干泥,换了再进灶房。
姜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摆,从膝盖到脚踝确实沾了一层灰白色的干泥印子。他没去灶房,先进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袍子,把换下来的脏衣裳卷成一团搁在墙角的木盆里。换完之后他在桌边坐下来,把那张通教主留字的图纸展开铺在桌面上。
字又长了一截。竖钩的末端已经收势了,整个字的轮廓比之前更完整,九成九的笔画都已经落定了,唯独最后那一点——那个收尾的顿点——还没有出现。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纸挪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草纸,在纸上画了三样东西。
封神台的环形阵粒七道节点和连接丝线。第三和第四之间的那道间隙。
他在这道间隙下面标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台基南壁夹缝的位置。然后他在箭头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骨片。
写完他搁下笔,把草纸对折揣进怀中,站起来推门出去了。经过灶房门口时石矶喊了他一声:去哪儿?
旧河道。再去一趟。
石矶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湿漉漉的菜叶子:那我粥晚点盛,等你回来。
姜浩摆了摆手,人已经出了院门。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拐入那片半人高的蒿草丛,拨着草杆往旧河床方向走。日光比清晨烈了些,河床干裂的泥块被晒得泛白,表面那层枯叶被他踩得嘎吱响。
他走到那块盖板的位置蹲下来,拨开灌木枝子。盖板表面的干土和枯叶还原封不动地盖着,和他离开时一个样。但他手指搭在盖板边缘的时候发现木板边缘朝北那一侧,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或者刀尖在木板上快速划了一道。
他看了一眼色。从他上次离开到现在不过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有人来过,打开盖板下去过,然后又盖上盖板走了。
他把盖板翻开,侧身下去。地道里比他上次来时多了一股淡淡的烟味,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余烬气味。他沿着通道走到尽头的空洞,蹲下来查看地面那层干草垫子,发现垫子中央的凹陷比之前更深了,有个人形凹痕,肩宽比上次深陷了半寸。有人在这间空洞里坐了很久,甚至比上次他推测的停留时间还要长。
垫子旁边的粗陶碗还在原处,但碗底那层干涸的血迹旁边又多了一片新鲜的血迹,颜色还带着暗红,没有完全干透,边缘呈现湿润的深褐色。
他凑近闻了一下,腥甜味比上次更重。而且血渍旁边那片干草面上压着一片碎布角,布质粗糙,浅灰色,边缘是撕裂茬口。他把碎布角捡起来翻看,布料内侧沾着一点点干透聊泥斑,泥斑的颜色和旧河床最底层的深褐色黏土一模一样。
这地方有人来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他估算了一下血迹干透的程度和碎布角边缘的卷曲状态,从血迹边缘的湿润程度来看,来人离开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按照地道的行走速度,对方应该还没有走出太远。
他把碎布角收进怀中,站起来转身往通道回走,走到拐弯处时他停下,侧耳听了片刻。通道深处没有声音,但他蹲下来把手掌贴着洞壁侧面的土层,掌心里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振动——频率不太均匀,像有人在快步走路时脚步间距不规律造成的。那阵振动从通道的西南方向传过来,方向和他上次追踪的旧河道延伸段一致。
他在暗处站直了,沿着通道往回走了几步,走到洞口下方的时候停住,没有急着上去。他把手掌再次贴着洞壁,判断那阵振动的距离,大约在通道口以外不到一里地。
他翻身上去,把盖板虚虚地掩上,然后蹲在盖板旁边的灌木丛后面,面朝西南方向,透过草叶之间的缝隙看向旧河道延伸段那片地势较低的洼地。
日光底下,大约一里外的干河床上,有一道灰扑颇人影正在快步往南走。步子很急,但步态不太稳,左脚落地明显比右脚沉,像是拖着一条不太灵活的腿在赶路。那人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粗布袍子,身形瘦,背影佝偻着,远看像个上了年纪的干瘦老头。
姜浩没有动,蹲在灌木丛后面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缩成地面上一个灰点,最终被一片更高的草丛吞没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干草屑,望了那人消失的方向一眼。背影的方向是朝南偏西,绕过朝歌城的南郊,再往前走就进了太行山的余脉地带,山脚底下全是密集的灌木林子,进了山再想找就跟不上了。
但他没打算跟。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掌掌心那个暗金印记的位置,收回目光转身,沿着旧河床的北岸走回封神台的方向。经过台基南壁夹缝时他又停了一次,把骨片从袖中取出,塞进夹缝最深处,用手指压实。
塞好之后他没走,就蹲在夹缝前面,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地等了大约二十息。
骨片塞进夹缝之后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发热,没有发亮,没有传回任何信号。
他皱眉,把骨片又取出来,指腹贴着骨片内侧那道半截刻痕的表面慢慢蹭了一遍。刻痕的温度和周围骨质完全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上一次塞进去之后半截刻痕的颜色变深了,因为地底下有人——那个人通过某种方式激活了骨片。但这一次对方不在,骨片塞进去就是一块死物,什么反应都没樱
他站起来,把骨片重新放回袖中,转身往馆驿走。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踩着晒热聊土路,日光把他的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一团。
走到馆驿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封神台的方向。七道光芒还在台顶无声地流转,环形完整闭合,连接丝线在日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那道完整的环形结构已经被他记住了。
骨片留在手里。地道里的人已经撤了,而且撤得急,连血迹都没来得及完全掩埋。对方在封神台底下那条地道里干了某件事,然后拔腿就走,方向是朝太行山余脉那边去了。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灶房里飘出麦粥的香气,石矶听见门响喊了一声:粥刚盛出来,还烫着。
姜浩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接过石矶递来的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但他没吐出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了。
他端着碗走到廊下坐下来,把骨片掏出来搁在膝头,一边喝粥一边盯着那道半截刻痕看。日光把刻痕照得清清楚楚,起笔的线条平稳,落笔却断得突兀,像有人写到一半忽然被什么打断了,手一抖就收了笔。
他咽下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在廊沿上,然后用指甲在骨片表面那道刻痕的断点处轻轻划了一下。
他的指甲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了一道几乎感觉不到的阻力,像骨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突起,用肉眼看不出来,但指甲过的时候能感觉到。
他把骨片侧过来对着日光,眯着眼仔细看那道断点的位置,终于在某一角度的光线底下看到了一点点凸起的痕迹——极其细微,像一滴极的树脂干透了之后留在木质表面上的那种半透明的凸粒,颜色几乎和骨质融为一体,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出来。
他伸出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那粒凸起。
骨片内侧那道半截刻痕的末端,在凸起被刮掉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往前进了一截。大约一根针尖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他盯着那截新露出来的刻痕看了片刻,然后放下骨片,把指甲收回去,整个人往后靠在了廊柱上。嘴角没有动,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把骨片重新握进掌心里的时候,那根新露出来的刻痕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的微光。
和他之前在帛面上画出的那道暗金线,色泽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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