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整,吉时到。
时家老宅厚重的朱红大门轰然洞开,九通铜锣先声夺人,浑厚沉肃的声响顺着长街街巷层层荡开、震彻四方。
紧跟着十二支唢呐齐鸣合奏,渐奏渐盛大,没有俗套喜乐的聒噪,尽显世家大婚的端庄贵气,绵长乐声乘着长风漫过街巷,磅礴又喜气,满城皆浸在喜庆温柔的气韵里。
队伍最前端是开道仪仗。八面丈高的大红开道旗猎猎招展,旗面绣着鎏金团喜,被风灌得鼓鼓的。
十六名锣手两人一排,个个宽肩窄腰,捧着斗大的黄铜铜锣,锣槌裹着大红绒布,每走三步稳稳落下一记,声响沉而不闷,隔着半条街都能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旗前还有四名执事,举着黑漆描金的迎亲喜牌,牌头雕着如意云纹,“囍” 字足有脸盆大,走在最前头清道开路,沿途路人见状纷纷驻足避让。
紧随其后的是二十四饶鼓吹乐队,分作两列走在仪仗两侧。唢呐、笙、横笛在前头吹着喜调,音色亮得像浸了蜜;后面跟着鼓、铙钹、手锣,节拍踩得稳稳的,喜庆却不嘈杂。
乐队中间夹着三十二饶持幡仪仗,一色的红布长衫,手里举着鎏金喜幡、织凤长旗、红纱宫灯。
喜幡上绣着缠枝莲与龙凤呈祥,针脚细密;宫灯是六角形的,纱面上画着和合二仙、子孙满堂,走起来晃晃悠悠,灯影晃得人眼热。
还有举着 “福”“禄”“寿”“喜” 绢牌的执事,分列两侧,色彩鲜亮得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
仪仗过后,便是六十四抬的朱红大花轿。
轿顶是鎏金的宝顶,四角飞檐翘着,各挂着一枚拳头大的银铃,步伐一动便叮咚作响,清清脆脆混在锣鼓声里。
轿身用的是加厚朱红呢子,正面满绣金线龙凤呈祥,龙鳞凤羽根根分明;轿帘是两层的,外头是杭纱绣金缠枝莲,里头衬着红绒,垂着一圈圆润的淡水珍珠流苏,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六十四个轿夫都是提前半个月精挑细选的壮汉,高矮胖瘦都差不多,统一穿着红布短褂、黑布长裤、千层底布鞋,腰上扎着宽幅青布带,步子踩得齐整如一,花轿稳得像搁在平地上,连轿里案上摆的喜水杯都纹丝不动。
轿内还按老规矩坐了个压轿童子,是时家远房的少爷,才五六岁,穿着一身红袄,手里攥着两个喜果,坐得端端正正,半点不闹。
时擎胯下那匹枣红色高头大马唤作 “赤焰”,是他十五岁那年从时家马场亲手挑的马驹,从养到大,通人性得很。
此刻像是也知道今是主饶大喜日子,昂首踱着步子,鬃毛上编的红绳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神骏得很。
他一身大红圆领织金麒麟喜服,是正经武官大婚规制,袍角的麒麟踏云纹样威风凛凛;头上乌纱帽簪着大红绢花,衬得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浸满了融融喜气,身姿坐得笔挺,目光却始终望向前方南湾的方向,嘴角噙着藏不住的笑意。
他身后紧跟着十位伴郎,一色骑着时家马场精挑细选的良驹,并辔而行,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声齐整得像踩着重拍。
赵骆骑一匹通体乌黑的 “墨驹”,是打跟他一块儿在马场野大的,性子烈得除了他谁都近不了身,此刻却格外安分,背上的人一身暗红喜服,正笑着跟沿途道贺的亲友拱手,眉眼间全是促狭的笑意。
挨着赵骆的是周礼,骑一匹四蹄踏雪的白马 “踏雪”,当年两人蹲在马厩喂草料时,他就最偏这匹温顺的马,如今养得膘肥体壮,配着银白鞍鞯,衬得他一身喜服愈发周正。
周正骑一匹栗色马,肩宽腰窄,是去年刚从马场挑的战马苗子,步子稳得纹丝不动,他坐在马背上身姿笔挺,目光扫过队伍两侧,习惯性地留意着周遭秩序。
剩下七位,都是时擎部队里同生共死的战友,个个身形挺拔,喜服衬得人精神抖擞。
十匹马一字排开,红绸鞍鞯映着晨光,马蹄声、銮铃声混在锣鼓里,气场十足。
花轿之后,是绵延不绝的随行队伍与嫁妆长龙。
几十杠抬箱一眼望不到头,樟木箱、绸缎笼、首饰匣、喜被、瓷器、木器,箱笼上都贴着斗大的红喜字,披红挂彩。
抬夫们步子稳稳的,每杠两人,抬着沉甸甸的嫁妆,都是周妩提前给林淼淼备下的陪嫁,十里红妆的排场,半点不含糊。
队伍两侧散着五十多位工作人员:司仪、场务、控场的各司其职,三十多位摄像师举着设备跟拍,定点、移动、航拍分工明确,连灯光助理都备着;还有上百名安保人员沿着队伍两侧排布,都是时擎安排的人,穿着便装却身姿笔挺,既维持秩序,又不扰喜庆的氛围。
整支队伍绵延半里多地,红灿灿的一片,像一条流动的火龙顺着街道往前移。
晨光洒下来,金线、珍珠、鎏金饰件泛着细碎的光,锣鼓声、唢呐声、脚步声、银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却井然有序。
迎亲路线半个月前就递交给御城司备了案,特意绕开了城中拥堵街巷,专挑宽敞的正阳主路走。
沿街早早就围满了驻足的路人。
上班的白领拎着公文包顿住脚,买材阿姨挎着菜篮子踮起脚,连路边咖啡馆、商铺里的客人都涌到街沿,举着手机对着队伍拍个不停。
年轻人手指翻飞,剪好的短视频直接发去社交平台,配文全是惊叹:“这是哪个大户人家大婚!六十四抬大花轿!这才是中式婚礼的排面!”
没一会儿工夫,同城热搜就窜上了榜首,连外网的短视频平台都被片段刷屏,各国网友跟着评论刷屏:“这就是大华国的传统婚礼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
“太美了,这才是真正的十里红妆吧!”
不少本来赶路的人看完索性拐了方向,跟在队伍后头凑喜气;休假的孩成群结队追着花轿跑,蹦蹦跳跳地喊 “新娘子!新娘子!” 原本半里长的队伍,走着走着竟绵延了一里多地,前头锣鼓喧开道,后头人头攒动随行,红灿灿的一片顺着街道往前流,越走越浩荡,越走越热闹。
队伍两侧专门安排了十几个厮,挎着朱红布兜,里头装满了红纸包的喜糖、零散封装的喜烟。遇上拱手道喜的路人就递过去一把糖,遇上道贺的老人家就塞根烟,嘴里笑着喊 “同喜同喜!沾沾喜气!”
拿到喜糖的孩子笑得眼睛都弯了,攥在兜里舍不得吃;
拿到烟的老爷子捻着烟杆看,笑着跟身边人 “这家人办事,真是讲究,连路人都想得周到”。
赵骆骑在墨驹背上,看着前后乌泱泱的人头,乐得直拍马鞍,侧头跟旁边的周礼哈哈大笑:“不愧是擎哥!结个婚都这么有排面,你看这阵仗,半条街的人都自发来帮着迎亲,我都看得热血沸腾了!”
周礼坐在踏雪背上,目光扫过沿街笑盈盈的人群,也跟着朗声笑:“我也没想到。以往咱们圈子里结婚,都是西式婚纱配五星酒店酒会,看着高级却冷冷清清,尽是场面功夫。倒是这样热热闹闹的,沿街都是道喜的陌生人,反倒更有大婚的烟火气,更像那么回事。”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伴郎都纷纷点头。身后的战友们腰板挺得更直了,连手里的缰绳都握得更稳 —— 能跟着擎哥办这么一场风光又提气的婚事,连他们都觉得脸上有光。
前头的鼓吹乐队像是也受了气氛感染,吹得更起劲儿了,唢呐调子亮得直冲云霄,锣鼓敲得更沉更响,连轿夫的步子都迈得更齐整,六十四抬花轿稳稳当当,载着满轿的喜气,一路往南湾别业去。
时擎骑在赤焰上,听着身后的喧闹与道贺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望向那座藏在巷子里的院。
淼淼,二哥来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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