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吃到后半程，气氛轻松了不少。一开始大家都拘谨地聊着工作上的事，比如项目进度、人事调动，后面慢慢放松下来，开始聊起部队里的旧事。这些带着汗水和回忆的话题，只有当过兵的人才能听懂。
桌上有个穿深蓝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是顾主任。
他是时擎父亲的老部下，现在在c市军区工作。
他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次，颜色依旧很浓。
顾主任放下茶杯，手指轻轻转了转杯沿，看向时擎开口：“时营长，老山那次演练的通报我看了。你带着一个连，深入敌后四十公里，全程没有一个人受伤，直接打破了这个项目的纪录。”
他笑了笑，继续：“以前的纪录是你父亲保持的。三十年前，他带加强排穿插三十八公里，最后还伤了两名战士。你比他多跑两公里，还全员安全回来，确实青出于蓝。”
时擎端着酒杯，安静听着，没有话。他一直不喜欢别人拿他和父亲对比。父亲是父亲，他是他。父辈的成绩和遗憾都代表不了他，他只想踏踏实实走自己的路。
旁边一个穿便装的战友擦了擦嘴，随意道：“顾主任，时营长今年应该能升职了吧？他上校军衔已经满两年，资历够、功劳也多，升大校肯定稳了。”
这话分量不轻，但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没人需要避讳。
顾主任没有马上接话，喝了口茶，目光落在时擎脸上，沉默几秒才：“升职的事我们了不算，一切都看组织安排。”
他语气缓和下来，真心提醒道：“但时擎，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该准备的提前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你父亲当年就是太佛系、不爱争，在副师的位置上待了七年，白白耽误了机会。”
时擎听完，把没喝完的酒杯放在桌上，没有再倒酒。他靠着椅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沿，转头看向桌子对面的孟校长和教务主任。
这两个人从饭局开始就特别低调，几乎不话，喝酒也很克制，但每次有人敬酒，都会主动起身，姿态放得很低，十分客气。
“孟校长。”时擎端起酒杯，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压迫感，却字字清晰，“淼淼一直跟着她妈妈生活，性子软，有点娇气，不怎么会和人吵架，也不懂怎么拒绝别人。”
孟校长立刻双手端起酒杯，特意把杯沿放得比时擎低，身子微微前倾，恭恭敬敬地等着他往下。
时擎没有碰杯，静静看着他，继续道：“这孩子很乖，从来不惹麻烦。只要她不做违规违纪的事，平时的事，不用管得太严。”
简简单单一句“不用管得太紧”，落在两位学校领导耳朵里，分量十足。孟校长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时擎的意思。
一旁的教务主任额头直接冒出了汗，不停拿纸巾擦，却越擦越多。最近孙绍总在校门口堵着骚扰林淼淼，这件事他一清二楚。孙绍是本地富商的儿子，家里有点人脉，他一个的教务主任根本不敢得罪，只能一直装作不知道。
但这一刻他彻底反应过来，孙绍他惹不起，可眼前这位背景深厚、气场沉稳的时营长，是他更加招惹不起的人。
孟校长脑子转得很快，立刻表态，语气又急又诚恳：“时营长您放心！学校非常重视每个学生的安全，我们会重点关照林淼淼同学。以后不管出什么事，我们第一时间处理，第一时间向您和周委员汇报！”
时擎静静看了他两秒，微微前倾身子，礼貌地抬了抬酒杯：“辛苦孟校长和各位老师了，淼淼在这里读书，给大家添麻烦了。”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孟校长连忙应声，仰头一口喝完杯里的酒，教务主任也赶紧跟着干了，不敢有半点怠慢。
时擎只抿了一口，就放下了酒杯。他不需要刻意应酬，想的话、想交代的事，已经全部传达到了。
桌上的几个战友互相看了一眼，都心照不宣。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很多话不用得太直白，态度和分寸大家都懂，没人觉得时擎题大做。
顾主任端着茶杯，悄悄勾起了嘴角。他想起时擎的父亲，当年也是这样，看着温和低调，却总能不动声色地护住身边的人。老时一辈子正直坦荡，帮过无数人，却从来不为自己争取半点好处。
相比之下，时擎更通透，懂分寸、知进退。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林淼淼，姑娘正低着头，安安静静扒着碗里剩下的米饭，完全没察觉刚才饭桌上暗流涌动的较量。
她碗里放着半只剥好的虾，虾壳和虾线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是时擎刚才帮她剥的。她吃了一半，就乖乖放在了一边。
顾主任收回目光，看着桌上没动几颗的花生米，心里暗自感慨。老时这辈子最成功的事，根本不是身上的军衔，而是养出了两个好儿子。一个稳重踏实，在仕途上稳稳前行；一个锋芒凌厉，在部队里奋勇争先。而此刻，这个杀伐果断的军人，却细心地给姑娘剥虾，默默为她撑腰。
晚上九点左右，饭局正式结束。
孟校长和教务主任最先告辞，临走前孟校长特意又和时擎用力握了手，反复保证一定会照顾好林淼淼。教务主任跟在后面，额头上的汗被走廊的风一吹，让他不由地缩了缩脖子，快步跟着校长离开了。
几位战友也陆续道别，有人约着下次私下聚，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叮嘱年底再聚，还有人只是重重握了握手，千言万语都在不言郑
顾主任走在最后，戴好帽子后，回头看了时擎一眼，目光又扫了眼身后正在包包里找东西的姑娘轻声：“我走了。”
“顾叔慢走。”时擎微微点头回应。
热闹的走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服务员收拾碗筷的轻响。时擎伸手牵住林淼淼，带着她慢慢下楼。
木质楼梯上响起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她的真丝软底鞋轻快细碎，他的军靴沉稳厚重，格外让人安心。
楼梯拐角的旧壁灯，照着一圈暖暖的橘黄色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两个人。林淼淼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看着两人紧握的手。他的手掌又大又厚，完完整整地包住她的手，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楼下，保镖早就靠在车边等着了，看到两人出来，他收起手机，上前拉开了后座车门。
时擎先护着林淼淼坐进车里，自己随后坐下。开车的刘师傅也是部队出来的，做事稳妥，从不多问多看，安静待命。潘晓从另一侧上副驾，悄悄调低手机音量，安静坐在一边。
车子慢慢驶出巷，汇入马路的车流里。
路边的路灯一盏盏掠过，橘色的光影交替落在两人脸上，温柔又静谧。
时擎抬手，缓缓升起后座的隔音挡板。挡板慢慢合上，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车流声、风声，后座变成了一个安静私密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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