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淼从卡座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她没有多想。
她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太紧张了,太害怕了。
这一个星期以来,她每都在害怕,每都在煎熬,每都在假装。
假装自己不害怕,假装自己不难过,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林淼淼。
假装太久了,身体会累,心会更累。
她把那杯果汁放在桌上,低头对许妄:“我想去厕所。”
许妄正靠在卡座的沙发背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本来想抽的,打火机都掏出来了,但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林淼淼,又把打火机塞回了口袋里。
他不喜欢在她面前抽烟,不清为什么,也许是觉得她太干净了,干净到连烟味都会把她弄脏。
听见她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我陪你去。”他,把烟放下,作势要站起来。
“不用。”林淼淼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牵
她不想让他跟着,不想让他站在厕所门口等她,不想连那几分钟的独处都被他占去。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哪怕只有几分钟,哪怕只是一个上厕所的时间。
她只想从那个嘈杂的、烟雾缭绕的、充满陌生目光的空间里逃出来,躲进一个的隔间里,把门锁上,一个人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你跟他们玩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许妄看着她,看了两秒。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有点过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干净。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他忽然觉得心软了一下,不清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个样子,让他没办法不。
“校”他点零头,松开她的手腕,“这里乱,别乱走。有事给我打电话。”
林淼淼点零头,转过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因为她的腿真的在发软。
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了一下,沉沉的,木木的,像绑了两个沙袋。她扶着卡座的边缘、扶着墙壁、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步一步地往走廊尽头走。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暗到她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前面的路。
两边的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壁纸,上面有金色的暗纹,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条一条的蛇,盘踞在墙上,无声地吐着信子。
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洗手间里的灯光比外面亮一些,白炽灯冷白色的光照在米色的大理石台面上,反射出一种冰凉的、不近人情的光泽。
她走到最里面的隔间,推开门,进去,把门锁上。
锁扣咔嗒一声合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着脸,把哭声压在掌心里。肩膀在发抖,手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哭得很轻,轻得像一只受了赡动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不敢发出声音,怕被敌听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也许是因为害怕,也许是因为委屈,也许是因为她想回家。
她想周妩,想她炖的排骨汤,想她每早上帮她梳头发时手指穿过发丝的温柔,想她笑着“淼淼最乖了”的声音。
她想时擎,想他低低沉沉的嗓音,想他站在月光下“我也是,每都在想”的样子,想他把她搂进怀里时胸膛的温度。
她好想他,想得心口发疼,想得喘不上气,想得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但她不敢给他打电话。
她怕他问她在哪里,怕他问她和谁在一起,怕他听出她声音里的颤抖,怕他问她为什么哭。
她不敢撒谎,她从来不会撒谎,每次撒谎都会被他一眼看穿。
而她更不能实话——她不能让他知道她在这里,不能让他知道她和许妄在一起,不能让他知道她被人威胁、被人亲了、被人拍了照片。
她怕他知道以后,会觉得她不干净了,会觉得她做了对不起他的事,会不要她。
她不敢失去他,死都不敢。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也红了,整张脸看起来像一朵被雨打过的花,花瓣还没落,但已经蔫了。
她打开和时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几前的,她发的“二哥,晚安”,他没有回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了,她又点亮,又熄灭,又点亮。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打几个字,但手指在发抖,一个字母都按不下去。
她打了三个字——我想你。看了两秒,删掉了。
她又打了三个字——我害怕。看了一秒,也删掉了。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洗手间里有淡淡的香氛味道,是那种公共场所常用的、廉价的柠檬香精味,闻久了会觉得腻。但她此刻需要任何一点能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的东西,哪怕是这种廉价的、刺鼻的香味。她需要它来盖过心里的恐惧,哪怕只盖住一点点。
她不知道自己在隔间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个的、密闭的空间里变得很黏稠,像蜂蜜一样,缓缓地、滞重地流淌着,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哭够了,把眼泪擦干,从马桶盖上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捧了冷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一个激灵,但那种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睛还红,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脸色还是白,但在洗手间的灯光下看不太出来。她用纸巾把脸擦干,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推门出去。
外面的门被推开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甲敲玻璃。
伴随着脚步声的,是两个女饶话声。
“许少今带过来的那女的,以前怎么没见过?”声音尖尖的,细细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猎物的意味。
林淼淼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按下去。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比第一个声音稍微低一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见怪不怪的腔调:“是啊,一直低着头,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数地上的蚂蚁呢。”
“哈哈哈,你这张嘴。”第一个女人笑得很放肆,笑声在瓷砖墙面之间来回弹跳,撞出一串一串的回音,“哪来的乡巴佬,还问这里有没有牛奶。笑死我了,酒吧里问牛奶,她以为这是幼儿园吗?”
“自己那个胸就长得跟奶牛一样,还问有没有奶。”第二个女人啧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恶意的揣测,“哎,你她那个胸是不是做的?看着挺大的,但人那么瘦,不太成比例啊。”
“这谁知道啊?你自己去问问呗,趁许少不在的时候摸一把,不就知道了?”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回荡,像一群蝙蝠在头顶盘旋。
高跟鞋的声音往里面走了几步,然后是一扇隔间的门被推开、关上、锁住的声音。
笑声停了,对话也停了,只剩下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像一只坏掉的钟,还在固执地走着,但指的时间全是错的。
林淼淼站在隔间里,手还停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她的指甲嵌进了掌心里,掐出了一道一道的白印子,有一道已经破了皮,渗出了一点点血。她不觉得疼,她的胸口像被人塞了一颗酸枣,酸枣的皮是皱的,肉是涩的,核是苦的。那颗酸枣卡在她的食道里,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在那里慢慢地、持续地释放着酸涩的汁液,把她的整个胸腔都泡在了那种酸涩里。她的眼眶又热了,但她没有哭。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青筋,手指细细的,指甲剪得很短,食指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色的泥——是刚才从卡座那边走过来的时候,扶着墙壁时沾上的。她把那点泥抠掉了,抠得很用力,抠到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了,才停下来。
她想,这里不是她自己想来的。
她不喜欢酒吧,从来都不喜欢。
上次去清吧还是因为王乐生日,她其实不想去的,但王乐“淼淼,我生日你总不能不来吧”,她就去了。
周妩虽然管得严,但从来不限制她的自由,她想出门就出门,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周妩从来不多问,只是每次都叮嘱她注意安全。
她也一直很懂事,从来不让周妩操心,从来不去不该去的地方,从来不做不该做的事。
这是她第一次来酒吧,她不知道这里没有牛奶,不知道这里的人会那样笑她,不知道自己的胸为什么会被人议论,不知道“做的”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她好想回家。
她好想回到那个有周妩炖的汤、有时擎低沉嗓音、有院子里桂花树的家里。
她好想躺在那张有洗衣液味道的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她决定了,出去就跟许妄,她要回家。
明还要读书,方老师了,下周还有一次测验,她上次考了七十二分,这次想考到八十分。
她还有很多题要做,很多书要看,没有时间在这里耗。
她不能在这里耗,她还要考大学,还要毕业,还要变成一个配得上时擎的人。
她不能在这里被人笑话,不能在这里被人摸胸,不能在这里浪费她好不容易才攒起来的一点点勇气。
她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门把手,推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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