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大门高而沉。
门楣之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上书四个大字。
观音禅院。
可奇怪的是，这寺院并没有寻常佛门清净安宁的味道。
相反，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听不见鸟鸣。
也没有诵经声。
只有山风从林间吹过，发出像哭一样的低啸。
孙悟空嗤地一笑。
“好一个观音禅院。”
“修得这么金碧辉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宫。”
“哪里像个清修地方。”
“你们佛门，是真有钱啊。”
唐三藏听了，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
二人骑着马继续往前。
很快便走到了禅院外头。
可还没等他们敲门，那扇沉重朱门竟自己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僧，在一群手持戒棍的僧人簇拥下缓步走出。
那老僧穿着大红金线袈裟，脸上神情平和。
看起来像个得道高僧。
他目光落到唐三藏身上，立刻双手合十，高声道：“阿弥陀佛。”
“贫僧金池，忝为本院住持。”
“老衲方才做晚课时，忽觉佛光自西而来，瑞气腾腾，掐指一算，便知是东土大唐高僧法驾至此。”
“未曾远迎，还请圣僧恕罪。”
他话很客气，笑容也很和善。
可那目光从头到尾都只落在唐三藏身上。
仿佛根本没看见旁边那个扛棒子的猴子。
只是，当他的视线扫过唐三藏那件看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旧的僧衣时，眼底深处还是飞快掠过一丝细微波动。
像平静湖面下藏着的一点暗潮。
唐三藏翻身下马，还了一礼。
“阿弥陀佛。”
“贫僧唐三藏，自东土大唐而来，正要前往西拜佛求经。”
“今日路过宝刹，眼看色已晚，想借贵寺歇脚一宿。”
“叨扰之处，还望长老见谅。”
金池长老脸上笑意更浓，赶忙侧身让路。
“圣僧能来，是敝寺莫大福缘。”
“快请，快请。”
他话时，目光又忍不住扫了唐三藏身上的旧僧衣一眼。
那股刻意压着的探究之意，终究没逃过孙悟空的火眼金睛。
孙悟空嘴角一勾，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扛着棒子，大摇大摆跟在唐三藏后面，跨进了这座观音禅院。
金池长老一路把二人迎进一间精舍中待茶。
屋里布置得奢华非常。
紫檀桌椅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古佛名画。
案上摆着金色香炉。
就连奉茶用的茶盏，都薄如蝉翼，竟是青玉所制。
金池长老亲自端茶，姿态摆得极低。
“荒山寺，没什么好东西款待圣僧。”
“些许粗茶，还请不要嫌弃。”
可归，他的目光却始终往唐三藏身上那件衣服上飘。
到最后，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圣僧乃大唐子御弟，奉旨西行，功德无量。”
“只是圣僧身上这件法衣，未免太过朴素了些吧？”
唐三藏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的孙悟空已经抢先接了话。
他把茶杯一放，咧嘴就开始胡吹。
“老和尚，这你可就不懂了。”
“别看这衣裳破旧，它来头可大得很。”
“这是大唐皇帝御赐的百纳功德衣。”
“取的是万家布头，聚的是万民愿力，还让九九八十一位高僧开过光。”
“穿在身上，水火不侵，诸邪退避！”
孙悟空越越起劲，唾沫都快飞到金池长老脸上了。
金池长老捻佛珠的手指轻轻一顿。
眼里那点精光一闪而过。
可脸上还是那副和气模样。
“哦？”
“竟有这等来历？”
“是贫僧见识浅了。”
“不过圣僧若只穿这件法衣，怕是到了灵山也难免失礼。”
“不如贫僧送圣僧一件像样袈裟，也免得丢了大唐上邦体面。”
话是得客气。
可那语气里的轻蔑，却怎么压都压不住。
明里暗里，就是在大唐寒酸，连件像样袈裟都拿不出来。
唐三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但他依旧没急着发作。
因为有些人，用不着争。
他自己就会把脸递上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外面便响起一阵纷杂脚步声。
十几名身强力壮的僧人抬着几口巨大的紫檀箱子鱼贯而入。
箱盖一开。
满屋宝光顿时晃得人眼花。
一件件袈裟被心翼翼展开。
有的缀满七彩宝石，光华刺眼。
有的用金丝银线织成，龙凤纹样栩栩如生。
还有的上面镶珠嵌玉，简直奢华得不像僧衣，倒像是哪位王侯贵胄的礼服。
金池长老站在满屋袈裟前，眼角眉梢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手指轻轻拂过一件件宝衣，语气放得又缓又稳。
“这些东西，都是贫僧这些年四处行脚，一点点攒下来的心头宝。”
“虽然算不上下第一，可也确实花了我不少年月和精力。”
“圣僧若有看中的，尽管开口，拿去便是。”
唐三藏双掌合十，神色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连呼吸都显得平平缓缓。
“阿弥陀佛。”
“长老这些珍藏，件件都不是凡俗之物，色泽也好，气韵也罢，确实让人看了忍不住称赞。”
“只是贫僧穿衣，不过为挡风遮寒，遮体赶路，不是拿来攀比排场的。”
“修佛修的是心，不在袈裟上，也不在皮相上。”
“外在之物，到底，不过都是转眼就散的云烟。”
这话一出，金池长老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下，眉头也一点点拧了起来。
“听圣僧这意思，是嫌贫僧这些袈裟入不了眼了？”
“莫非圣僧身边，还藏着更好的宝贝，只是没有拿出来？”
孙悟空靠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明明白白，嘴角轻轻一撇，心里冷笑个不停。
“老东西，装了半，总算把真心思露出来了。”
下一刻，他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一下蹿了起来，表情夸张得跟唱戏似的。
“哎哟！”
“你这老和尚不，俺老孙还真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嘴上嚷着，手上却一点没停，转身就从行李里拎出一个包裹。
包裹刚被打开一条缝，屋子里的光线就像被什么东西瞬间点亮了。
等到整件袈裟显露出来，满室烛火都被压得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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