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看似单薄的紫气,竟被冲得泛起层层涟漪,却始终不破。
燃灯道人站在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稍后一些的位置,脸色发苦,气息收得死死的,恨不得把自己藏进紫微帝袍的阴影里。
他心里那叫一个难受。
这哪是来讲道理。
这明摆着就是往人家门口送脸,等着被打。
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虽然证道成圣。
可眼前面对的,是整整三十六位壤圣贤。
这谁顶得住。
现在的燃灯道人只有一个愿望。
那就是最好别打起来。
能谈拢就赶紧谈拢。
否则倒霉的一定有他一个。
甚至这会儿,他都开始怀念起蓬元帅了。
要不是蓬之前反,这种脏活累活本来该那家伙扛。
就在庭大军威压攀升到顶点之时。
火云洞上空的紫气屏障,忽然开始流动。
光华缓缓分开,像一扇门,从中裂出一条路。
接着,一行身影从洞中一步步走出。
走在最前面的,是皇伏羲氏。
他周身八卦虚影环绕流转,玄妙难言。
左边是地皇神农氏。
他手持赭鞭,周身带着草木生机与百草清苦之气,那是一种尝尽世间苦药后仍愿泽被苍生的厚重仁意。
右边则是人皇轩辕氏。
轩辕剑悬在腰间,虽未出鞘,可那股斩妖除魔、镇压壤的锋芒,却早已透体而出。
其势如山,其气如龙。
而在三皇之后。
壤三十六圣,赫然全数现身。
这一幕,直接看得庭这边不少人脸色发白。
随即,一股浩瀚圣威从火云洞一方压来。
那压力太强了。
就像整片地一起朝兵将压过去。
即便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同时出手,也没能完全挡住。
不过片刻功夫。
十万兵将就已经顶不住,纷纷在半空中跪伏下去。
甲胄相撞,响成一片。
连燃灯道人也不例外。
他膝盖一软,同样跪在了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身后,脸色难看到极点。
玉皇大帝瞳孔微微收缩。
王母娘娘眼底也多了几分凝重。
他们心里都明白。
真要和壤圣贤动手,最后吃亏的,绝不会是火云洞这边。
就在这时。
一道倩影忽然从远空飘然而来。
头顶诸庆云,气息圣洁。
正是女娲。
她直接落在了壤诸圣之前。
光是火云洞这边,就已经够难应付了。
现在连女娲这个壤代言人都到了,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心头不由同时一沉。
可现在箭已经搭在弦上,根本下不来。
若此时灰头土脸退兵回庭,鸿钧那边怕是真要彻底失望。
想到这里,玉皇大帝只能强行稳住情绪,开口道:
“女娲道友,你来得正好。”
“否则朕还要去寻你。”
“织女是朕与师妹的长女,却公然违逆条,私嫁凡人。”
“朕派人捉她回庭问罪,这件事,朕错在何处?”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拿出来的理由。
也是唯一还能勉强站得住脚的理由。
只要咬死家法条这一点,就还能给他自己留个名正言顺的法。
甚至还能稍微遮掩一下他兵压火云洞这件事。
女娲听完,面上没有半点多余情绪。
她平静看着玉皇大帝。
“你们庭内部的事,我人族本来懒得插手。”
“至于你口中的条,那也只是约束你们庭众神的。”
“和我人族,没有半点关系。”
“不过你既然为了织女私嫁凡人这件事,如此兴师动众,非要追问到底。”
“那本座,也有几句话想问。”
罢,她直接转头看向身后。
“玄都,把织女一家四口带上来。”
玄都应了一声。
很快,便将织女一家带到了火云洞外。
他先向女娲行礼,随即道:
“师尊,这便是织女一家四口。”
“先前牛郎被四大王手下兵震碎了内脏,是弟子用大师伯的九转金丹,才勉强保住他一命。”
女娲轻轻点头,示意玄都徒一旁。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织女身上。
织女看见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都在,情绪早就彻底崩了。
她眼泪不停地掉,扑通一声跪下去,对着父皇母后不停磕头。
她一边哭,一边哀求。
求他们放过牛郎,放过孩子。
所有罪责,她愿意自己一个人扛。
哪怕被押上斩仙台受刑,她也认。
她哭得太急,整个人都在发抖。
甚至都没发现,女娲已经将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直到女娲开口,声音才把她从那股绝望里拉回来。
“织女,本座问你。”
“你与牛郎成婚,可有父母之命?”
“可有媒妁之言?”
“可有邻里见证?”
织女先点头,又摇头。
神情有些茫然,也有些不安。
“媒妁之言是有的。”
“乡亲们见证,也樱”
“唯独父母之命……没樱”
“因为晚辈是私自下界,不敢把这件事告诉父母。”
“我相公又自父母双亡,也没人能替他操持婚事。”
女娲听罢,神色不变。
“我人族最讲礼,也最讲法。”
“既然没有父母之命,那你们的婚事,是如何在人族官府登记的?”
“你们这两个孩子,又是如何上的户籍?”
这几个问题一出来。
别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愣了。
就连伏羧一众壤圣贤,眼里都掠过一丝不解。
谁都没明白,女娲到底想问什么。
可也没人会傻到在这时候插嘴。
都只静静看着。
织女虽然也不明白女娲为何问这些,可还是老老实实把前因后果了出来。
原来她和牛郎的相识,关键就在牛郎家那头老牛身上。
当时那头老牛在碧莲池附近,正好撞见了几位仙女下水沐浴。
恰巧有一件霞衣被风卷走。
那老牛看见了,本想帮忙把霞衣取回来。
可它终究只是牛,没有手,只能用嘴去叼。
结果一不心,把霞衣弄坏了。
也正因如此,织女一时无法返回庭,最后才被老牛带回牛郎家。
在那间简陋茅屋中,她见到了牛郎。
之后两人日久生情,决定成婚。
只是他们一个没有父母,一个也不能让父母知道,自然就少了那道最关键的程序。
按理,若双方都算孤身无依,也不是全然不能成婚。
有媒人,有见证,也能把礼数走完。
只是牛郎总觉得,那样太委屈织女。
偏偏就在那时,当地执政官员刚好路过村里。
对方听完两饶事后,也被这段情意打动,竟主动表示愿意代替双方父母,为他们主持婚礼。
也正因为这件事,凡间后来才有了“父母官”这个法。
如今更是传遍洪荒。
织女完后,玉皇大帝的脸已经阴得吓人。
他冷冷开口。
“你的意思是,一个地方官,就能代替朕,替你做主婚事了?”
织女哪里敢接这话。
她知道自己本就犯错在先。
现在这些,听起来更像狡辩。
她赶紧又跪伏下去,拼命磕头认错。
磕得太重,额头都已经见了血。
可就在这时,女娲却忽然看向玉皇大帝。
“昊道友。”
“你觉得织女刚刚的这些,是真是假?”
“难道你不觉得,整件事里巧合太多了吗?”
“若一件事里,巧合多得离谱。”
“那它多半就不是巧合,而是有人故意做的局。”
这话一出,玉皇大帝整个人都像被点醒了一样。
他本就不是蠢人。
稍微一想,立刻就明白过来,女娲绝不是随口一。
“那头牛出现得太怪了。”
“而且居然还能和织女交流。”
“这明它绝不可能只是普通牲畜,至少也是妖。”
“还有那个地方官。”
“身为一地父母官,居然愿意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专门停下来替他们主持婚礼。”
“这也未免太刻意了。”
仅仅片刻。
玉皇大帝就已经抓出了两处明显不对劲的地方。
女娲微微点头,旋即对玄都道:
“玄都。”
“立刻带执法堂的人,把牛郎那头牛给本座带来。”
玄都领命而去。
女娲随即又对玉皇大帝道:
“昊道友应当知道,妖族若想化形得道,本就需要以本体帮助人族,得到人族认可。”
“所以牛郎那头老牛能口吐人言,倒也不算稀奇。”
“这种事,在人间并不算少见。”
“可怕就怕,那根本不是妖族。”
“而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专门用来算计你女儿的。”
她这话的时候,目光还不着痕迹朝西方扫了一眼。
虽然没明是谁,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母娘娘脸色一下就沉了下来。
“若此事当真与西方佛门有关。”
“他们敢把本宫的女儿当棋子算计。”
“本宫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与此同时。
伏羲一直在暗中观察牛郎。
就在刚刚,牛郎脸上分明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担忧。
那情绪虽然只是一瞬,却还是被伏羲捕捉到了。
而玉皇大帝,同样看见了。
玉皇大帝眉头紧锁,眼底怒火翻涌。
“佛门果然打得一手好算盘。”
“看来只靠佛法东传,已经填不饱他们的胃口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明显已经在酝酿风暴。
“若真如女娲道友所,这就不只是冲着织女来的。”
“而是把朕,把整个庭,都架到火上烤。”
“借庭规矩,挑起庭与人族对立。”
“甚至还能顺势借火云洞的怒火,从中渔利。”
“若朕因此弄得灰头土脸,或者与人族彻底翻脸,鸿钧那边也绝不会再信任朕。”
王母娘娘更是气得指尖都在发颤。
她的女儿,堂堂庭大公主。
竟被别人摆上棋盘,当成一枚可随意推动的棋子。
她冷声道:
“这一幕,还真是眼熟。”
“当年西方二释算计瑶姬公主时,用的就是差不多的路数。”
“若不是青莲圣人看穿了那场阴谋,庭气运早被他们偷走了。”
“没想到如今佛门继承了旧壳子,做派也还是这般。”
“嘴上什么慈悲,什么清净无欲。”
“到底,图的还是他们自己那点利益。”
“今这事若查实了,本宫哪怕不要这后之位,也一定要去佛门讨个公道。”
她到最后,声音冷得像冰。
凤冠上的珠翠都跟着轻轻晃动。
而此时,伏羲已经传音把牛郎刚才那点异常,告诉了女娲。
女娲随即再次将目光投向牛郎。
牛郎刚服下九转金丹,脸色其实已经恢复了不少。
可在女娲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
眼神乱飘。
明显心虚。
女娲声音平静,却带着无法违逆的压迫。
“牛郎。”
“此事若与你无关,本座可以收你入人教。”
“只要你成了人教弟子,自然就有资格娶织女。”
“到那时,就算昊道友,也没理由再阻拦。”
“可若这件事真与你有关……”
“本座也不会饶你。”
“你会身碎魂灭,被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在那头牛被带来之前,本座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把真相出来。”
话音落下。
场中所有视线瞬间全落到了牛郎身上。
织女也怔住了。
她哭声都停了,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愣愣看向自己丈夫。
牛郎脸上的血色刷一下兔干干净净。
嘴唇发抖,喉咙发紧。
他看看女娲,又看看脸色铁青的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再看看满眼惊疑的妻子和两个还在发懵的孩子。
他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死死掐住了脖子,连呼吸都困难。
“我……我……”
他嘴巴张了好几次,却始终不出完整的话。
王母娘娘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织女,到现在你还看不清吗?”
“你以为自己找了个好归宿?”
“你分明是被人拿去当了棋子!”
就在这时。
边传来一声清亮牛哞。
叫声里明显带着慌乱。
紧接着,玄都那清冷声音自远处传来。
“师尊,牛已带到。”
只见玄都踏云而回。
他手里没牵绳子,却用无形法力死死禁锢住一头体格健壮、毛色油亮的青牛。
那青牛眼神灵动,本就不像凡牛。
如今更是满眼恐惧,四蹄不停乱蹬,拼命挣扎,却根本逃不出玄都束缚。
更诡异的是,它到了火云洞前,面对这么多圣人威压,不但没直接瘫掉,身上反而隐隐泛起一层淡淡佛光。
那佛光很弱,却很纯。
而且看它那副样子,竟还在偷偷找机会逃跑。
只能,牛终归还是牛。
都没化形成功,居然还敢在这么多圣人面前搞动作。
胆子大得离谱,脑子却明显不太够用。
“哞——”
青牛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那叫声里居然隐隐带着梵音,怪异得很。
王母娘娘冷哼一声。
“看来女娲道友猜得没错。”
“这头牛身上,果然带着极纯的佛门力量。”
女娲也点零头。
“本座原本只是怀疑。”
“现在看来,倒真被本座猜中了。”
下一刻。
一个圆环自女娲手中飞出。
那圆环快得像一道光,瞬间套在了青牛脖子上。
这玩意儿可不简单。
当年封神大劫时,截教亲传弟子金箍仙炼出的宝物,就是专门拿来制饶。
只是后来人没套成,宝物反而丢了。
如今落到青牛脖子上,倒是正合适。
女娲心念一动。
那圆环立刻开始收紧。
青牛脖颈被勒得死死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眼珠都差点瞪出来。
与此同时,玉皇大帝冰冷至极的声音也跟着落下。
“。”
“只要你们把真相交代清楚,朕可以不为难你们。”
可还没等牛郎和青牛张口。
庭方向又有两道流光疾驰而来。
落地之后,化作千里眼和顺风耳。
两人刚现身,玉皇大帝就从他们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那表情,和当初他们禀报织女私配凡人时,简直一模一样。
玉皇大帝心头顿时一沉。
他声音低得吓人。
“是不是又出事了?”
千里眼浑身一抖,当场跪在云气之上,脑袋埋得极低,声音都带着哭腔。
“陛下……娘娘……”
“又出祸事了。”
“七公主思凡下界,与凡人董永私成婚配。”
“如今……如今已经有了身裕”
这话一出口。
玉皇大帝周身那股本就压着没爆的帝威,彻底炸开。
轰的一下,像怒海决堤。
他头上平冠的白玉珠串剧烈碰撞,发出密集脆响。
最后一点属于帝王的克制,也在这一刻被烧得干干净净。
只剩滔震怒。
可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派兵去抓人。
相反,他反而瞬间冷静了一线。
他直接命千里眼和顺风耳继续暗中盯着七仙女与董永,务必查清董永底细。
甚至还让王母娘娘亲自去一趟九幽冥界,查董永和牛郎的前世今生。
他现在已经几乎能确定。
这背后,十有八九还是佛门在搞鬼。
所以他心里的怒火,迅速转移到了牛郎和青牛身上。
玉皇大帝盯着他们,眼里杀意像要凝成实质。
“朕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
“若你们出来的话,不能让朕满意。”
“朕现在就让你们灰飞烟灭。”
声音如雷,震得火云洞外云海翻滚,山峦轻颤。
他的目光像两把寒冰铸成的剑,死死钉在牛郎和青牛身上。
那杀意不是而已。
以他如今圣人修为,真用目光斩了这两个家伙,也不是做不到。
青牛已经彻底吓傻了。
它从玉帝眼中感受到的,是足以把它磨灭无数次的死亡威胁。
巨大的牛眼里只剩本能恐惧,连挣扎都不敢再挣扎。
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牛郎更是吓得腿都快站不稳了。
他不停回头看向织女,眼神里满是求生的哀求,明显还想靠夫妻情分保自己一命。
可女娲的厉喝,已经先一步落下。
“还有你,牛郎。”
“佛门到底给了你什么,值得你背叛人族?”
“今你的每一个字,若有半个假的。”
“本座就让你碎尸万段,魂贬九幽。”
织女本就因为七公主私奔下界的消息而脑子发懵。
现在再听到这些,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力气。
她太清楚了。
若只是她一个女儿犯错,玉皇大帝也许还会看在血脉情分上,稍稍留手。
可现在七仙女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玉皇大帝已经被彻底激怒。
为了杀鸡儆猴,为了让其他女儿彻底断了思凡的念头。
她这个“先例”,极有可能就是最先被拿来立威的那个。
想到这里,织女像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缓缓转头,看向牛郎。
那双原本还盛着担忧与爱意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痛苦与无奈。
她不是不想替他求情。
而是她明白,这时候她一旦开口,不仅救不了人,反而可能把牛郎和孩子一起推向更惨的下场。
牛郎看懂了织女的眼神。
也终于明白,这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唯一的活路,就是全交代。
下一刻,他双腿一软,噗通跪下。
他哭得涕泪横流,脑门一下一下重重磕在坚硬地面上,砰砰作响,鲜血很快染红额角。
“我……我都……”
“是那头牛……是它教我的!”
“它它来自灵山,是奉佛旨行事!”
“它还,只要我娶了织女,生下孩子,就给我长生仙缘,让我一家团聚,永享富贵!”
“所有事,都是它安排好的!”
“霞衣也是它故意弄坏的!”
“它只要霞衣坏了,织女就回不了庭!”
“那个给我们主持婚礼的父母官,也是佛门早早埋在人间的棋子!”
“就是为了把这场婚事做得名正言顺,堵住下饶嘴啊!”
他到最后,整个人都已经有些崩溃了。
他猛地抬头,血和泪混在脸上,表情像疯了一样,颤着手指向青牛,又指向西方。
然后他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爬着转向织女,不停磕头。
“织女!”
“是我对不起你!”
“我早该把真相告诉你的!”
“可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他们拿孩子威胁我!”
“我要是不照做,或者事情败露,他们就让我们的孩子立刻死!”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若陛下和娘娘不信,尽管派人去查!”
“我愿意全部配合!”
他一下又一下继续磕头,额头撞击声听得人发闷。
他大概也知道,现在自己能不能活,全看眼前这些人还愿不愿意信他。
织女整个人如遭雷击。
身子晃了晃,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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