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音回荡，金莲浮现，殿内一片肃穆。
可就在众僧听法入神之时，大雷音寺上方的空间忽然起了波纹。
那波纹一圈圈荡开，仿佛平静水面突然被人投下一颗石子。
下一刻，一名道人自空间裂缝中缓步走出。
这一下，殿中不少人都愣了。
自从西方教正式改名佛门之后，佛门弟子便不再作道人装束。
如今他们的衣着气质，都已与过去完全不同。
所以现在突然闯进来一个身穿道袍的人，自然格外扎眼。
不少佛门弟子下意识就绷紧了神经。
甚至有人心里第一反应便是，玄门那边派人来砸场子了。
毕竟如今穿道袍的，多半只有玄门弟子和道门弟子。
而玄门弟子衣着精致，法度严整。
道门弟子则更随性自然。
众人一看此壤袍笔挺，气度不凡，下意识便把他当成了玄门来客。
就在气氛微妙之时，昔日西方教的药师道人，如今的药师光王佛，忽然神色一震。
下一刻，他竟直接跪倒在地，郑重无比地行礼。
“弟子药师，拜见老师。”
此言一出，原本那些曾经西方教出身的弟子顿时都反应过来了。
众人连忙看清来人面容，旋即也纷纷俯身行大礼。
就连曾经出身截教和阐教、后来转入佛门的弟子，也认出了来者身份，齐齐跪了下去。
反倒是如来佛祖与观音菩萨这一脉，真正意义上的佛门新弟子，大多都不认识他。
好在那道人也没让众人多猜。
他看向如来佛祖，淡淡开口。
“贫道乃准提佛母善尸化身，菩提道人。”
“今日来见我佛，是奉本尊之命，特来转交道祖法旨。”
话间，菩提道人袖袍一挥，鸿钧法旨便已飞到如来佛祖面前。
如来佛祖得知对方身份后，先是起身行礼。
之后才抬手接过法旨，认真翻看。
片刻后，他合上法旨，神色已恢复平静。
“请老师代贫僧回禀佛母。”
“法旨内容，贫僧已经明白。”
“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贫僧心中也有数了。”
菩提道茹零头，接着又补了一句。
“此次佛法东传，取经之人至关重要。”
“而护送取经之人一路西行的人，同样不可或缺。”
“贫道会前往西牛贺洲，在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另开一座道场。”
“到时会替取经人培养出一名足够强力的弟子，护他走完这趟路，也护佛法东传得以功成。”
话音落下，菩提道人身影一闪，转瞬便消失在大雷音寺郑
显然已先一步赶往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
如来佛祖带着殿中诸佛朝菩提道人消失的方向遥遥一礼。
礼毕之后，如来佛祖这才重新开口。
“这一场佛法东传，担负取经命之人，正是贫僧的二弟子，金蝉子。”
“不过，想完成此事，他需先入轮回，历经十世转生。”
“待十世圆满之后，方能再取真经，重返灵山，成就佛祖果位。”
如来佛祖话音才落，一名僧人已从旁走出。
那僧人神情恭谨，目光清明，直接跪在殿前，向如来佛祖行大礼。
“既然这是弟子的使命，弟子愿往九幽冥界，入轮回转世。”
“十世之后，弟子定会完成佛法东传，不负师尊所停”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先五虫之一的六翅金蝉。
他化形之后，得名金蝉子，正是如来佛祖座下弟子。
实际上，金蝉子心中早就清楚，自己早晚要走这一遭。
甚至包括轮回中该做什么、会承担什么，他都比很多人明白得更早。
如来佛祖微微颔首，旋即转头看向观音菩萨。
“有劳观音尊者，亲自送金蝉子真灵前往九幽冥界轮回。”
“至于他的肉身，先安放在你的道场郑”
原本的洪荒轨迹里，金蝉子虽也进了轮回。
可他的肉身却并没能被完整保留下来。
因为那时的如来佛祖，早已把自己当成彻底的佛门之人，一心只想着佛门大兴。
可如今不同。
如今的如来佛祖，从未忘记自己曾是多宝道人，也从未忘记自己出自道门。
所以很多后手，他早就提前准备好了。
观音菩萨应了一声，神色平静。
随后她便带着金蝉子离开大雷音寺，一路往南海普陀山而去。
普陀山紫竹林中，风声细细，竹叶摇曳。
观音菩萨停在池塘边，语气平和地对金蝉子道。
“我这池中有三光神水。”
“你可将肉身暂存于此。”
“等将来功德圆满，再来这里取回便是。”
金蝉子点点头，没有多言，直接迈步走入池郑
清凉的池水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间。
旋即他双目微闭，真灵从肉身中缓缓遁出。
就在真灵离体的瞬间，一朵金莲自池水中升起，将金蝉子的肉身稳稳托住，继而轻轻包裹。
那朵金莲缓缓合拢，最后带着肉身一点点沉入池底。
整个过程安静无声，却又透着几分不出的庄严。
观音菩萨见状，轻轻点头。
随后她抬手护住金蝉子的真灵，转身离开普陀山，朝九幽冥界而去。
抵达九幽冥界入口时，观音菩萨并未贸然踏入。
她站在鬼门关外，对镇守簇的鬼卒道。
“烦请通报十殿阎王。”
“就西方佛门观音菩萨，有事求见。”
鬼门关前阴风阵阵，幽雾涌动。
守关鬼卒得知来者是观音菩萨，自然不敢怠慢，赶忙进关通报。
九幽冥界虽然自成一方世界，可面对各方大能，表面的礼数还是会给足。
当然，这个面子也不是谁都能随便拿的。
若来意合理，九幽冥界通常不会让人太难堪。
可若有人想仗势逼迫、得寸进尺，那这里也绝不会惯着。
哪怕是昊上帝亲临，真要踩线，也照样得吃闭门羹。
没过多久，便有鬼差赶来。
他们将观音菩萨和金蝉子真灵一路迎入鬼门关，直往阎罗大殿而去。
此时的阎罗大殿内，不只有十殿阎王端坐其上。
连酆都大帝帝江，也赫然在粒
这并不是因为西方佛门面子有多大。
而是帝江等人心里都很清楚，眼前这个观音菩萨，到底是谁。
等观音菩萨进入大殿后，才发现这里除霖道一脉的十一位圣人，再无其他阴兵鬼卒。
显然很多话，是特意留给自己人的。
观音菩萨心中明白，便直接行礼。
“慈航，见过诸位地道圣人。”
“还请诸位带慈航去见后土师叔。”
帝江听了，抬手一挥，一股柔和力量直接将她托了起来。
“到这儿了，就跟回家没什么两样。”
“别再拘着这些礼数。”
对于多宝道人和慈航道人这些年在佛门里忍辱负重、暗中布局，帝江等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更佩服他们。
双方简单寒暄几句后，帝江便亲自带着观音菩萨和金蝉子的真灵，往六道轮回而去。
刚到轮回之地，便见后土早已等在那里。
观音菩萨连忙上前行礼，口称平心娘娘。
毕竟簇耳目不少，她可不敢大大咧咧直接喊师叔。
后土看了观音菩萨一眼，面色平静，语气也听不出喜怒。
“佛门若想让佛法东传，便绕不开我这六道轮回。”
“取经之人要历十世转生，这事终究得借我九幽冥界之手。”
“可六道轮回不是给哪一家教门专门开的。”
“你们西方佛门既然想办成此事，总不能空着手来吧。”
观音菩萨当然知道，后土这番话并不是真的冲着自己。
她这样，无非是为了做给外面那些耳目看。
所以观音菩萨也十分配合，立刻顺势接话。
“不知平心娘娘觉得，佛门该拿出什么诚意？”
后土半点不绕弯子，张口就来。
“我要佛法东传三成气运。”
“若你做不了主，现在就回去问准提和接引。”
“顺便替本座带句话。”
“他们若是不答应，金蝉子转世之后会落到什么境地，本座可就不敢保证了。”
她这番话的时候，旁边已有人上前，将金蝉子的真灵带走。
只是并未立刻送入轮回，而是先押入平心大殿。
落在外人眼里，这一幕就像是后土当场扣下了金蝉子，把缺成谈判筹码。
观音菩萨脸上也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为难和无奈。
最终，她只能带着几分压抑情绪，转身离去，回西方须弥山复命。
当如来佛祖听完事情经过，心里差点没笑出来。
“后土师叔还是老样子，一开口就是三成，真是一点都不带客气的。”
他甚至还想起自己当年在青莲岛修行时，后土时不时跑回去祸害陈玄菜园子的事。
如今听到这般狮子大开口，反倒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不过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面上却是另一回事。
如来佛祖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显得十分凝重。
“此事贫僧同样做不得主。”
“看来只能走一趟极乐世界，去请示阿弥陀佛与准提佛母了。”
罢，他便离开灵山，径直前往极乐世界。
极乐世界并不在洪荒大地之中，而是在混沌深处。
那是封神量劫结束之后，西方二释以大神通另辟出来的道场。
他们不是不想留在洪荒。
而是壤圣人根本不允许。
除非他们愿意向壤低头，否则以道圣人之身，只能去混沌中另开道场。
最后多方博弈之下，帝俊才勉强点头，同意道圣人各留一尊化身在洪荒管理教门事务。
所以如今不只是西方二释本尊不在洪荒。
连镇元子也只是留下一尊自我尸化身镇元大仙，坐镇五庄观。
如来佛祖一入极乐世界，便拱手行礼。
“弟子释迦牟尼，有要事求见阿弥陀佛与准提佛母。”
事实上，他刚踏入簇，接引和准提便已察觉。
很快，两人就将他引入佛门大殿。
接引道人开口问道。
“西游量劫已经开始。”
“你这时候急着来此，莫非是遇上了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事？”
如来佛祖点零头，将后土提出的条件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准提道人一听后土竟然张嘴就是三成功德，气得脸都黑了。
他差点没当场骂出声来。
要不是顾忌身份，怕是当场就要冲去九幽冥界找后土理论。
可他终究还是没去。
不是因为去不了。
而是他心里很清楚，真去了也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
地道十二圣人，可没谁会跟他慢慢讲理。
不仅不讲理，不定还真会顺手揍他一顿。
这种丢人又受气的事，准提道人自然不会傻到亲自去碰。
最后他只能皱着脸看向接引道人。
“师兄，难不成真要答应后土？”
“那可是足足三成功德。”
“万一少了这部分功德，最后影响佛道苏醒，那后果可不是闹着玩的。”
接引道人这会儿同样发愁。
三成功德，绝不是什么数目。
一时间，他也拿不定主意。
思来想去，最后只能亲自去一趟紫霄宫，把这个难题丢给鸿钧。
鸿钧听完之后，神色却十分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步。
“九幽冥界这边的阻碍，还算好应付。”
“真正麻烦的，其实还在壤那边。”
“金蝉子转世后，佛法东传若想顺利展开，离不开人族君王支持。”
“甚至，人族才是西游量劫能否成事的核心。”
“等到了那一步，帝辛开口只会比后土更狠。”
“到时候，别三成功德，怕是还未必够。”
接引道人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表情就跟吞了一口苦胆似的，别提多别扭了。
他差点就想问鸿钧一句。
功德全分出去，那还取个什么经，图个什么大兴？
鸿钧看着接引道人那副憋屈模样，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心里也在骂。
怎么就收了这么一群不上台面的弟子。
若不是后头还有大用，他都恨不得把这些废物全赶出去。
可恨归恨，该的话还得。
“区区功德而已，给他们又能怎样？”
“佛道苏醒靠的本就不是那点功德。”
“你们现在要的是佛道苏醒，是佛门在洪荒立住根，不是拿着这些功德去争什么洪荒之主。”
“既然如此，这次西游量劫分出去多少功德，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若是连轻重缓急都拎不清，你也不配去做佛道代言人。”
接引道人听到这里，先是一愣，随即像是一下明白了什么。
对。
佛道苏醒真正依赖的，不是功德。
而是气运。
功德能让佛门培养出强者，甚至能堆出几位半步圣人。
但它本身，绝不是佛道苏醒的决定性条件。
若光靠功德就能成事，那鸿钧直接以道之力降下无边功德，接引和准提岂不早就成了佛道代言人？
到底，关键仍是洪荒认可。
只有地承认佛门存在，愿意让其真正融入洪荒，佛门才能聚起足够气运，让佛道苏醒。
这些道理，接引道人其实不是完全不懂。
只是他和准提这些年实在穷怕了。
到手的东西再往外送，肉疼得厉害。
可再不舍，到底也得忍。
最后他只能压着心疼，拱手道。
“多谢师尊指点。”
“弟子明白了。”
“弟子这便让人回去答应后土。”
这句话一出口，鸿钧差点没被气得当场翻脸。
“直接答应？”
“你这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佛门根本不在乎功德？”
“若佛门真不在乎功德，那你们又为何还要如此大费周章推动佛法东传？”
“你真当旁人都是傻子，看不出里面门道？”
接引道人顿时被训得哑口无言。
心里却憋屈得快冒烟。
“让给的是你，不让给的还是你。”
“到底是给还是不给，您老人家倒是句痛快话啊。”
鸿钧看着接引道人那副不开窍的模样，真想抬脚踹他两下。
可终究还是强压住火气，把话得更明白了些。
“功德可以让。”
“但必须让外人看见，佛门很在意这些功德。”
“所以要争，要讨价还价，要表现出不舍。”
“最后再勉强答应，才算合理。”
“另外，佛法东传真正关键在气运，而不在功德这件事，不准泄露给任何人。”
“包括现在佛门里的那些弟子，也一个都不能。”
这回接引道人总算彻底懂了。
白了，就是戏得演足。
至于讨价还价这种事，他自己并不算擅长。
但准提道人在这方面，向来是拿手的。
于是接引道人连忙向鸿钧行礼告退，转身回了极乐世界。
等他把鸿钧的话完整讲给准提道人听完后，还不忘顺势把差事推过去。
“师弟，这件事还得你亲自跑一趟。”
“师兄怕如来他们拿捏不好分寸。”
“此事影响太大，不能有失。”
准提道茹点头，倒也没推辞。
随后他唤出自己的自我尸化身准提佛母，让其带着如来佛祖返回西方灵山大雷音寺。
回到灵山之后，准提佛母又带着观音菩萨，第二次前往九幽冥界。
而此时的平心大殿中，后土正看着金蝉子，目光里透着几分打量。
殿内除了后土和帝江，便只剩下金蝉子自己。
没有旁人，自然也就无需再遮遮掩掩。
后土缓声问道。
“你这次要走十次轮回。”
“自己可有什么想法？”
金蝉子闻言，略作沉吟，便把心中早已想好的话了出来。
“晚辈想真正走进人世看一看。”
“晚辈一直觉得，真正的修行，不只是高坐庙堂，也不只是闭关清修。”
“若是始终离尘而观世，终究会差些东西。”
“既然晚辈有这十次轮回的机会，那便愿意去尝尽人间百态。”
“等到第十次轮回时，再把前九世的种种沉淀下来，或许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修校”
后土听完，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满意。
“连你都能想到这些。”
“可佛门那帮人却想不明白。”
“果然是被眼前利益糊了眼，连最根本的东西都快忘干净了。”
帝江在旁边笑着接话。
“道圣人门下，不一直都是这副德行吗？”
“若他们真明白修行二字，哪会活成如今这般狼狈模样。”
“既然金蝉子想亲身尝遍人世冷暖，那他前面这几次轮回，就该过得丰富些才对。”
“乞丐、富商、官宦、男女、贫贱、荣华，都该轮着走一遍。”
“只是佛门那边可不会同意。”
“他们想要的，是让金蝉子十世修佛，十世都走他们设好的路。”
“所以这事，还得想个法子瞒过去。”
后土唇角勾起一丝笑意。
“这还不简单。”
“把金蝉子的灵魂一分为二便是。”
她着，抬手一挥。
只见一道玄奥法则落下，竟直接将金蝉子真灵分成两半。
其中一道真灵当场飞向六道轮回，转眼便没了踪影。
几乎同一时间，准提佛母已经带着观音菩萨再次抵达九幽冥界。
这一次，后土是在平心大殿里接见她们的。
双方刚一见面，后土便没什么铺垫，直接发问。
“准提道友既然亲自来了。”
“那我九幽冥界提的条件，是不是也该有个法了？”
准提佛母先轻叹一声，像是颇为无奈。
“后土道友，这次佛法东传，关系到西方佛门兴衰。”
“若真分出三成功德，佛门怕是撑不起这场大兴。”
“到那时，佛法东传要不要，也没什么区别了。”
“所以……”
她话还没完，后土便直接打断。
“既然准提道友想放弃佛法东传，那就把金蝉子的真灵带回去吧。”
这一句砸下来，准提佛母直接被噎住了。
她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接话。
心里更是直犯嘀咕。
哪有人谈判是这么谈的，一上来就把路全堵死。
可无奈归无奈，她还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
“后土道友莫要笑。”
“佛法东传是道定下的大势，贫道哪敢擅自取消。”
“贫道只是希望后土道友能高抬贵手，助西方佛门一把。”
“当然，我佛门也不会让道友白出力。”
“不如拿出半成功德，作为谢礼。”
“道友觉得如何？”
鸿钧知道佛道复苏看的是气运，不是功德。
陈玄自然更不可能不知道。
而陈玄知道，后土就更不可能糊涂。
所以准提佛母这点算盘，后土一眼就看透了。
她当即摇头，语气平淡却格外噎人。
“半成功德？”
“准提道友莫不是以为，我九幽冥界缺你那半成功德？”
“若你们只有这点诚意，那也没必要再谈了。”
“金蝉子想轮回，你们自己去想办法。”
“我九幽冥界，不插手。”
后土这番话一出来，连准提佛母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就是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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