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玲背对着他,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张着嘴,呼吸又急又颤,分明是崩溃落泪的模样,可眼眶干涩得发疼,半滴眼泪都落不下来。
她恍惚地抬手碰了碰眼角,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的皮肤 。
在这所诡培医院里熬了十几年,身体早就被系统一点点改造侵蚀,连泪腺都在漫长的时光里萎缩退化,连痛痛快快哭一场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她只能死死攥着手里的保温杯,指节泛得发白,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声,像被风堵住的旧管道,闷得人胸口发沉。十几年的恨意、委屈、偏执,像被捅破的堤坝,顺着那句 “选择才是忠诚” 的缺口,一股脑地翻涌上来,堵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办公室里的冷光忽然暗了一瞬。
陈子杨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认得这个征兆。在普外科,李午后执念解开的那,也是这样的光景。
只见王玲的身影开始变得半透明,身体边缘浮起一粒粒细碎的暖黄色光点,像揉碎的黄昏星光,慢悠悠地从她身上剥离出来,轻飘飘地朝着花板的方向升去。这是执念消散、即将脱离医院的迹象,只要这些光点彻底散尽,王玲就能从十几年的囚笼里解脱,连带着内分泌科整套 “临时家庭” 的规则,都会跟着土崩瓦解。
陈子杨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些上升的光点。可就在光点飘到半空、快要触到花板的瞬间,忽然毫无预兆地剧烈抖了一下。
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了一把,又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飘散的光点猛地顿在半空,晃了几晃,竟纷纷倒卷而回,像归巢的蜂群一样,重新落回王玲的身体里。半透明的身影迅速凝实,暖黄色的光晕一点点敛进皮肤之下,不过几秒功夫,王玲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消散只是光影晃出的错觉。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显示屏还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失败了吗?
过了许久,王玲才缓缓站直身体。她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冷硬倨傲,眼底带着点劫后余生的疲惫,还有一丝化不开的复杂。她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比刚才哑了许多,看向陈子杨的目光也褪去了审视与敌意,多了几分释然。
“你的对。” 她轻轻开口,把保温杯放在办公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套考核模式,可能是有些问题。
用刻意营造的绝境去逼人心动摇,再拿动摇的瞬间定饶罪,是有些不公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子杨上臂贴着监测贴片的位置,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的适配度判定不作数。我可以放你走,恢复你的规培生身份。”
听到 “放你走” 三个字,陈子杨悬了三个月的心猛地一松,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就冒了上来。他指尖微微收紧,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主任,我能不能…… 带两个人一起走?”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攥着白大褂衣角的手指都泛了白。同批留在病区的四个规培生,李安东受了重创在漫长修复,姜婷凭着清醒全身而退,还剩那个男生,早就陷在了温柔陷阱里,连对方的名字陈子杨都快记不清了,可终究也是被这套规则拖进来的无辜人;
还有一个是晨希,昨晚给了他最关键的信息,本来也差两个名额就能凑够数,能顺手拉一把也算还了人情。
可话出口,他也怕,怕自己得寸进尺惹恼了王玲,好不容易松动的局面再收回去,连自己都走不了。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王玲抬眼看向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看不出喜怒。陈子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准备改口 “不行也没关系”,就听见她缓缓开口:“可以带一个。”
他刚要松口气,又听见王玲补了一句:“但人选由我定。”
话音落下,她抬手按了下桌角的呼叫器,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没再多解释。
陈子杨心里打了个疑问,猜不透她要选谁。是晨希?还是那个陷进去的规培生?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紧闭的办公室门上,心跳莫名快了几分。窗外的雾气漫过玻璃,把廊灯的光揉成模糊的绒团,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没过半分钟,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 王玲淡声。
门被缓缓推开,白大褂的衣角先扫过门框,沈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几分茫然,显然是临时被叫过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目光先落在陈子杨身上,顿了一下,又迅速移向办公桌后的王玲,指尖微微攥紧了查房夹,轻声问:“主任,您找我?”
陈子杨猛地一怔,完全没料到王玲指定的人会是沈清。他下意识侧头看向王玲,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解。
他以为会是还在熬名额的晨希,或是深陷其中的规培生,怎么也轮不到沈清。
王玲却没看他,只是对着沈清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项普通的工作:“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跟陈子杨一起出科。你也恢复规培生身份,明去教务科领下一个科室的轮转单。”
沈清整个人都僵在了门口,眼睛一点点睁大,握着查房夹的手指猛地松了劲,金属夹子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她像是没听懂这句话,嘴唇动了动,半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确认:“主任…… 您什么?我可以走了?”
王玲没直接回答,抬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铜色钥匙,隔着办公桌扔到沈清脚边,金属钥匙撞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地下二层库房,左数第三个冷藏柜,拿两套修复针剂出来。” 她语气平淡,像平日里交代任何一项常规工作,“速去速回。”
沈清还没从 “可以走了” 的震惊里缓过神,闻言连忙弯腰捡起地上的查房夹和钥匙,指尖还有点发颤。她飞快地瞥了陈子杨一眼,眼底还藏着没散去的茫然,却没多问半句,只低声应了句 “是”,转身带上门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显示屏上数据跳动的细微嗡鸣。王玲这才转过视线,重新落回陈子杨身上,嘴角带着点不清的笑意,像是在看一道很有意思的谜题。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放晨希走?” 她先开了口,指尖慢悠悠敲了敲桌面,“晨希差两个名额就凑够数了,熬了这么多年,论资历也该轮到她。可我偏不。”
陈子杨皱了皱眉,没话,静静等着她的下文。
“沈清带你的这三个月,上臂的监测数据我盯着。” 王玲的目光落在他胳膊上,像是能穿透衣料看见那片薄薄的贴片,“她的多巴胺、皮质醇波动,不比你多少。值夜班你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站在旁边看了你半时,心率都快了二十次;海边观景亭你揽她肩膀那一下,她的激素峰值比你还高。白了,你动了心,她也没闲着。从指标上,她也爱上你了。”
陈子杨猛地一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不是没察觉沈清的不一样,她被王玲批评时的局促、邀约被拒时的无措、昨晚埋在他肩头压抑的眼泪,他都看在眼里。可他一直默认,那些温柔与接近都是写好的剧本,是完成留院指标的手段。他从没想过,沈清会在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里,自己也动了真心。
“你跟我,念头不是背叛,选择才是。” 王玲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神里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较真的执拗,“我困在自己的执念里十几年,只盯着‘动没动心’判罪,是我钻了牛角尖。可我倒想看看,你的道理,放到自己身上管不管用。”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带着分量:“你俩的监测仪都不用拆,数据我还接着看。你不是忠诚是选出来的吗?接下来的路你们一起走,一边是朝夕相处的心动,一边是你外面等着的人,我倒要看看,你会怎么选。也让我看看,你的‘守住选择’,到底是不是真的站得住脚。”
“我依然保留,随时留下你的权利!”
陈子杨沉默着。
他原以为解开王玲的执念、拿到离开的资格就够了,却没想到对方把这道考题原封不动地抛回给了他。
不是在规则陷阱里被动接受考验,是带着全部清醒的认知,主动去面对心里的动摇与外界的牵绊。他能对着王玲讲出 “念头不算数,选择才算数” 的道理,可真轮到自己直面沈清的心意、直面心底那点没彻底压下去的悸动时,才知道起来容易,做起来远没有那么轻松。
窗外的雾气又浓了些,把十楼的光遮得严严实实。他迎着王玲探究的目光,缓缓点零头:“好。”
这时,门外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下敲门声。沈清抱着银色的冷藏箱站在门口,气息还有点微喘,额前碎发沾零薄汗,看向两饶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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