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山的清晨是从鸟叫开始的——不是那种清脆悦耳的啼鸣,是乌鸦“嘎嘎”的聒噪,像在嘲笑什么。
冷观主冷清秋站在半山腰,背着手,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面前摊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字:青砖三百块、瓦片五百片、木料二十根……
“太贵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石碑一座”四个字上重重敲了敲,“一块石头要五两银子?他们怎么不去抢?”
身后传来脚步声。
墨玄和张霸王扛着锄头走过来,两人都灰头土脸的——从考评回来已经三,道观重建工程刚刚启动,他们俩已经成了半个泥瓦匠。
“观主,工匠们今又问了,山脚的石碑什么时候运来?”墨玄抹了把汗。
“不运了。”
冷观主斩钉截铁。
张霸王眼睛一亮:“不立碑了?那敢情好,省得我俩去抬。”
“不是不立,”冷观主转过身,眼睛望向山下那片光秃秃的绝壁,嘴角忽然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是换个方式立。”
墨玄心里“咯噔”一下。
每当师父露出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他要开始省钱了。
事实证明,墨玄的预感是对的。
半个时辰后,冷观主把工匠头领老赵叫到绝壁前。
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十丈,表面风化严重,长着些顽强的杂草。
“赵师傅,你看,”冷观主指着岩壁,“把‘白云道观’四个字直接刻在这上面,如何?”
老赵愣住了,仰头看看绝壁,又低头看看手里的图纸:“观主,这……这可比立碑难多了。要在石壁上刻字,得搭架子,得用特制的长凿,工钱恐怕……”
“工钱按算,我懂。”
冷观主摆摆手,“但你算算,立碑要采石、打磨、运输、立基,哪样不要钱?刻在壁上,省了石碑本身的料钱(五两银子),省了运输费,还省了基座——这岩壁不就是然的基座?”
老赵掐指一算,眼睛渐渐亮了:“还真是!而且刻在绝壁上,风吹雨打都不怕,比石碑气派!”
“那就这么定了!”
冷观主一拍大腿,“字要大,要醒目,老远就能看见!”
于是,当下午,绝壁前就搭起了竹架子。
八个工匠轮番上阵,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响彻山谷。
每凿一下,冷观主的心就跟着跳一下——不是心疼工匠辛苦,是心疼钱。
按算工钱,这些工匠干一就得管三顿饭,还得付八十文工钱。
“师父,您就别在这儿盯着了。”
冷月端来茶水,见师父眼睛都快粘在工匠的锤子上了,“您这么盯着,工匠们压力大,反而干得慢。”
“我这是监督质量。”
冷观主理直气壮,眼睛却盯着一个年轻工匠——那子一锤子下去,石屑飞溅,力度掌握得恰到好处,“嗯,这伙子手艺不错,一锤顶别人两锤,划算。”
墨玄和张霸王刚清理完岩壁上的杂草,坐在一块岩石上休息。
当然了,墨玄是主力,张霸王经常偷懒“摸鱼”。
只见他不知从哪掏出半个野菜饼,边吃边看热闹。
“狗蛋,你看师父那样,”张霸王用胳膊肘捅捅墨玄,“像不像守财奴看着自己的钱袋子?”
墨玄抬头望去——冷观主背着手,粗布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工匠们的每一个动作。
那专注程度,比他研究命理八卦时还认真百倍。
“师父这是精打细算。”
墨玄声,“咱们道观穷,每一文钱都得花在刀刃上。”
“那他也不能连工匠喝口水的时间都计较吧?”
张霸王努努嘴,“刚才王工匠多歇了半炷香,师父的脸就拉得老长。”
正着,冷观主突然转头吼道:“墨玄!张虎!别偷懒!去帮铁目搬石料!”
道观要重建,需要很多木材、石料……冷观主就地取材,把工匠们从石壁上敲下来的石块,让弟子们搬运上山,提前准备些修建道观的材料。
张霸王吓得野菜饼差点掉地上,连忙塞进嘴里,含糊应道:“来了来了!”
两人跑着下山。
铁目正在山脚搬运青石,这个沉默寡言的二师兄总是一声不吭地干最重的活。
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一次扛百斤大石,脚步却稳稳当当。
“铁目师兄,我们来帮你。”墨玄接过一块石头。
“师弟,我自己校”铁目闷声道,却也没拒绝墨玄的好意。
三人并肩往山上运石料。
这条上山石梯荒废了六十年,很多台阶已经碎裂,杂草从石缝钻出,有些地方甚至完全被泥土掩埋。
这就给上山增加了难度,尤其是扛着石头上山。
午后的阳光毒辣,墨玄的衣衫早已湿透。
他偷眼望向不远处的冷月——师姐正挽着袖子给工匠们送水,白皙的手臂上沾着泥灰,却丝毫不减她的清丽气质。
一桶水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挨个给工匠们的水碗添满。
“狗蛋,你又看冷师姐。”张霸王贼兮兮地笑。
墨玄脸一热:“胡什么!我是在看……看师姐送水的方法很有效率,值得学习。”
“得了吧你,”张霸王嗤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两人正低声斗嘴,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些村民和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对着绝壁指指点点。
原来,“白云道观”的“白”字已经凿出了轮廓,虽然还没上色,但那硕大的笔画嵌在岩壁上,已经足够震撼。
“这……这……”
山脚下村子里的老村长仰着头,白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冷观主,这是……”
冷观主紧张地搓着手:“老村长,可是有什么不妥?”
他生怕村长“浪费钱”或者“瞎折腾”。毕竟这主意是他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万一效果不好,不仅白花钱,还要被人笑话。
老村长看了半晌,突然拍掌大笑:“妙!实在是妙!比石碑强上百倍!这字嵌在绝壁上,风吹雨打百年不坏,还省了立碑的功夫!冷观主,高明啊!”
冷观主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罕见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老村长过奖了,不过是穷道士的穷办法。”
墨玄远远看着,心中暗笑。
这位平日里严厉苛刻的师父,其实比谁都希望得到认可。
那笑容虽然别扭,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
……
绝壁刻字的工程进行了五。
当最后一笔凿完,工匠们用石灰浆填充笔画时,整个白云山脚下聚满了看热闹的人。
四个大字每个都有丈余见方,嵌在绝壁上,在阳光下白得耀眼,老远就能看见。
“这下好了,”冷观主满意地摸着胡子,“以后香客不怕找不到路了。”
“也省了路标钱。”墨玄声补充。
冷观主瞪了他一眼,眼里却带着笑意:“就你聪明!”
下一个重点工程是修复石梯。
这是个大工程,六十年的荒废让这条上山的路几乎看不出原貌。
冷观主又开始了他的精打细算——
“师父,这青石要从三十里外的石场运,运费太贵了。”冷月看着报价单直皱眉。
“那就用山里的石头。”
冷观主早有准备,“后山不是有不少碎石吗?挑规整的用。”
“可那些石头形状不一,铺起来费工……”
“费工不怕,咱们自己人帮忙!”
冷观主大手一挥,“墨玄、张虎、冷月、铁目,从明起,你们四个上午修炼,下午全来帮忙铺路!”
张霸王惨叫一声:“师父,我还得练拳呢!”
“搬石头就是练拳!”
冷观主理直气壮,“练臂力、练下盘、练耐力,一举三得!”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里,白云山出现了一道奇景:四个年轻道士化身石匠学徒,在老师傅的指导下,吭哧吭哧地铺石阶。
墨玄心思细,负责挑选石头;张霸王力气大,负责搬运;冷月手巧,负责填缝;铁目默默干最累的活——夯实基础。
冷观主也没闲着,他成了“监理”,整在工地上转悠,眼睛毒得很。
“这块石头没放平,重铺!”
“缝隙太大,费灰浆!”
“这截扶手松了,加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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