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
墨玄老实回答，“可想可想了。”
张霸王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光：“我带你吃肉去。”
“现在？”
墨玄看了眼窗外，“这么晚了，镇上铺子都关门了。”
“谁要买肉了？”
张霸王压低声音，“咱们自己去弄。”
墨玄心里“咯噔”一下：“去……去哪弄？”
张霸王没回答，直接坐起来开始穿衣服：“别问，跟我走就是了。”
墨玄犹豫了。
理智告诉他，大半夜溜出去没好事。
但肚子里的馋虫在呐喊：肉！肉！肉！
最终，馋虫赢了。
两人蹑手蹑脚地溜出厢房，翻过私塾低矮的围墙。
夜色正浓，星光点点，镇子沉睡在寂静里。
张霸王显然对路线很熟，领着墨玄在巷道里七拐八绕，脚步轻快得不像个胖子。
走着走着，墨玄忽然被一道反光晃了眼睛。
他循着光看去——是张霸王的腰间，别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墨玄脚步一滞，冷汗“唰”就下来了。
“张……张虎，”
他声音发颤，“你带刀干什么？”
张霸王回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白牙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防身啊。万一有野狗呢？”
这话墨玄一个字都不信。
野狗需要用刀防？用石头就够了。
他开始后悔了。
这张霸王在村里就不是什么善茬，打架斗殴偷鸡摸狗的事没少干。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跟着他出来了？
但现在已经骑虎难下。
墨玄硬着头皮跟上去，脚步虚浮，像个踩在棉花上的人。
张霸王领着墨玄来到镇子边缘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院子挺大，围着土坯墙，里面隐约传来羊叫声。
“就是这儿。”
张霸王趴在地上，从墙缝往里看。
墨玄也趴下去，透过缝隙，看见院子里拴着十来只羊，正悠闲地反刍。
“你……你要干什么？”
墨玄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
张霸王没回答，从腰间解下短刀，在手里掂拎。
然后他站起来，绕着围墙走了一圈，找到一处低矮的地方，手脚并用，竟然灵活地翻了过去！
墨玄看得目瞪口呆：这胖子，身手这么敏捷？
张霸王翻进院子，蹲在阴影里观察了一会儿。
羊群似乎察觉到什么，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但张霸王很有耐心，等羊群重新平静下来，他才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他选中的是一只半大的羔羊。
那羊睡得正香，全然不知危险临近。
张霸王靠近，左手猛地捂住羊嘴，右手短刀闪电般划过羊的喉咙。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羊只来得及蹬了几下腿，就没了动静。
墨玄在墙外看得腿都软了。
他不是没见过杀生——胡屠夫杀牛宰羊他看过很多次。
但胡屠夫杀牛宰羊是正经营生，张霸王这算什么？偷！贼！
张霸王拖着羊，又翻墙出来。
羊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在月光下像一条黑色的线。
“走。”
张霸王低声，拖着羊往镇外走。
墨玄机械地跟在后面，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村里这几年丢的家畜：刘婶子家的鸡，村长家的羊，墨瘸子家的牛……原来是这样……
原来都是张霸王干的！怪不得他长得这么胖！
两人来到镇外的河边。
张霸王把羊往地上一扔，开始熟练地处理。
他先割开羊皮，手法娴熟得像干了多年的老屠夫。
剥皮、开膛、去内脏，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接着去河边打水清洗，架起柴堆——他甚至随身带了火折子。
墨玄全程呆站着，看着张霸王忙碌。
这个平时在村里横行霸道的胖子，此刻展现出了一种近乎专业的屠宰技艺。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没有一丝多余。
“愣着干什么？”
张霸王抬头看他，“捡柴火去啊。”
墨玄如梦初醒，赶紧去周围捡干柴。
等他抱着一捆柴回来时，张霸王已经生起了火。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胖脸上有一种专注的、近乎神圣的表情。
羊被架在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响声。
香气弥漫开来，墨玄的肚子叫得更响了。
张霸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盐巴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香料。
他均匀地撒在羊肉上，手法老道。
“你……你经常干这个？”墨玄忍不住问。
张霸王嘿嘿一笑：“不然你以为我这身肉怎么来的？”
“村里丢的那些……”
“对，都是我干的。”
张霸王坦然承认，“不然怎么办？我爹打铁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喝酒的。我娘死得早，我不自己弄点吃的，早饿死了。”
他得轻描淡写，但墨玄听出了一丝苦涩。
羊肉渐渐烤成金黄色，外皮焦脆，内里嫩滑。
张霸王撕下一条羊腿，递给墨玄：“尝尝。”
墨玄接过，烫得直吹气。
他咬了一口——香！真香！比娘炖的肉还香！
油脂在嘴里爆开，混合着香料的味道，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肉。
两人埋头猛吃，谁也不话。
河水流淌，火光跳跃，星光满。
吃饱了，张霸王躺在地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气：“啊——爽！”
墨玄也躺下，看着满繁星，忽然问：“你不怕被人抓住？”
“怕啊。”
张霸王，“但饿肚子更可怕。”
沉默了一会儿，张霸王侧过身，看着墨玄：“狗蛋——哦不，墨玄，你想不想以后经常有肉吃？”
墨玄心里一跳：“什么意思？”
“跟我干。”
张霸王，“你脑子灵，认字多，帮我望风、打下手。保证你有肉吃。”
墨玄没话。
他看着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娘担忧的眼神，陈夫子失望的表情，胡屠夫拍他肩膀时温暖的手……
“我……”墨玄张了张嘴。
“不急，你慢慢想。”
张霸王坐起来，开始处理现场。
他把羊骨头、内脏埋进土里，用土盖灭火堆，洒水抹去痕迹。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话。
翻墙回到私塾时，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躺在炕上，墨玄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闻了闻自己的手——还有烤羊肉的香味。
命犯桃花……偷羊贼……众星捧月……顿顿有肉……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
他翻了个身，看见张霸王已经睡着了，胖脸上还带着满足的微笑。
这个夜晚，墨玄第一次失眠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夜晚的选择，将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未来的人生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而那些涟漪，终将汇聚成滔巨浪。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墨玄，只是闻着指尖残留的肉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做了一个满是羊肉味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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