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狗蛋开始了漫长的禁闭生活。
他的屋里,窗户被木板钉死,门从外面锁上,每三顿饭从门底下一个洞递进来。
王寡妇还特意检查了每顿饭,确保没有任何疑似“花”的东西——连葱花都没樱
这四十九,狗蛋度日如年。
他趴在门缝边听外面的声音,知道村里发生了好多事:张铁匠家的驴丢了,刘婶子家的鸡被黄鼠狼叼了,村口老井的绳子断了……
而每件事,不知怎么的,最后都能扯到他身上。
“肯定是狗蛋那桃花煞冲的!”
“可不是,他关在屋里憋着煞气,散不出去,全村都受影响!”
“唉,造孽啊……”
四十九终于过去了。
当王寡妇打开房门时,被扑面而来的气味熏得倒退一步——毕竟,四十九的排泄物都在屋角的桶里。
狗蛋摇摇晃晃地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忽然咧嘴笑了。
王寡妇看着儿子,心里一酸,摸摸他的头:“瘦了……不过总算避过劫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她以为一切都过去了。
可她错了。
狗蛋确实走出了屋,但他再也走不出“命犯桃花”这个诅咒了。
因为在惩罚狗蛋跪他爹牌位时,大家在屋外亲耳听到王寡妇念叨,狗蛋“命犯桃花、万箭穿心”是算命先生的。
以前只是空穴来风,没有依据,大家也就没当回事……这下子好了,坐实了传言。
从此,狗蛋在村里成了个移动的“灾星标志”。
谁家不顺心,都能怪到他头上。
李老汉的腿摔断了?肯定是昨狗蛋从他家门口路过,带煞气!
村西头怀胎的母羊流产了?一定是狗蛋前去那边放羊了!
就连上不下雨,都能扯上关系:“就是狗蛋那桃花命,把雨云都冲散了!”
最离谱的是那些跟狗蛋家有过节的人。
刘婶子半夜不睡觉,偷偷去戈壁滩上采了一捧枯草——开过花的枯草,悄悄撒在狗蛋家屋顶上。
第二王寡妇一看,脸都绿了,举着扫帚站在门口骂了半个时辰:“哪个缺德带冒烟的!要害死我儿子是不是?!”
胡屠夫扛着半扇猪肉路过,嘿嘿一笑:“王妹子,要不我晚上帮你守着?看哪个敢再来?”
王寡妇瞪他一眼:“用不着!”
但防不胜防。
今屋顶被扔几根草穗,明门环上挂一串干花……
虽然在大漠,“花”这东西实在稀缺,但村民们充分发挥想象力:枯草、带叶的树枝、甚至染了红色的布条……总之,一切能和“花”或“红”(红色像花)扯上关系的,都能成为攻击狗蛋的武器。
狗蛋从最初的委屈,到后来的麻木,最后竟然生出一种诡异的坦然。
有一次,几个孩朝他扔沾了红颜料的石子,边扔边喊:“桃花煞!桃花煞!”
狗蛋拍拍身上的土,慢悠悠地:“扔准点,左边肩膀还没打到呢。”
孩子们一愣,反倒不敢扔了。
胡屠夫远远看见,走过来揽住狗蛋的肩膀:“子,有种!走,胡叔家今炖骨头,给你补补。”
狗蛋抬头看看这个满脸横肉却总对他笑的男人,忽然问:“胡叔,桃花到底是啥?”
胡屠夫挠挠头:“这个……胡叔也没见过。听走商的,是南方的一种花,开起来一片一片的,粉的白的,好看得很。”
“比骆驼刺好看?”
“那肯定!骆驼刺算个屁!”
胡屠夫完,赶紧捂嘴,“这话别跟你娘。”
狗蛋点点头,心里却种下了一颗种子:南方,桃花,一片一片的,很好看。
那晚上,狗蛋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漫黄沙,没有干裂的土地,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粉色花海。
风吹过时,花瓣如雨落下,柔软地拂过他的脸。
他在花海里奔跑,大笑,忽然所有的花瓣腾空而起,化作无数闪着寒光的长剑,环绕着他飞舞,发出悦耳的嗡鸣……
狗蛋惊醒,坐在炕上发呆。
窗外的漠北,月亮冷清地挂在上,戈壁滩上一片死寂。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空荡荡的,但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也许,算命先生的不全是坏事。
也许,“万箭穿心”并不是那么可怕。
也许……
狗蛋躺回去,闭上眼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还不知道,这个梦将在他十六岁那年,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成为现实。
而那时,漠北戈壁上的放羊娃狗蛋,将有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让整个江湖都记住的名字。
不过那是后来的事了。
现在的狗蛋,只是翻了个身,在硬邦邦的炕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他有关桃花与剑的梦。
屋外,夜风呼啸,卷起沙砾打在窗板上,啪嗒啪嗒。
像遥远的、未来的剑鸣。
……
自从村里人发现“用花攻击狗蛋家”这项全民娱乐活动后,王寡妇就再也没睡过一个整觉。
起初是三五一次偷袭,后来发展到夜夜笙歌——不对,是夜夜扔花。
这帮人扔得还挺有节奏感:周一刘婶子带队,专扔干草;周二张铁匠牵头,爱挂破布条;周三到周日是自由活动时间,谁想起来谁就来扔一把。
王寡妇试过各种方法。
她在屋顶抹过泥——第二就被人用石子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她养过狗——结果那狗吃了几顿百家饭后,看见扔花的不仅不叫,还摇尾巴。
她甚至半夜举着烧火棍在房顶上蹲守过——蹲到第三,感染了风寒,咳了半个月,花却没少挨。
一个月下来,王寡妇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
本来还算丰润的脸颊迅速消瘦下去,站在风里,那身粗布衣裳空荡荡的,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到戈壁滩那头去。
这早晨,王寡妇照例顶着鸡窝头,趿拉着破布鞋,拎着木桶去村口老井打水。
路上遇见胡屠夫刚宰完猪回来,满身的血腥气。
“贵娥,”胡屠夫停下脚步,皱起眉头打量她,“你这脸色……昨晚又没睡?”
王寡妇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睡了,半夜被房顶上的动静吵醒了三次。第一次是枯草,第二次是破布,第三次……”
她顿了顿,咬牙切齿,“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扔了一把羊粪蛋子!”
胡屠夫嘴角抽了抽——羊粪蛋子跟花有什么关系?这帮饶想象力真是越来越丰富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胡屠夫把杀猪刀往腰间一别,“狗蛋呢?”
“屋里关着呢。”
王寡妇叹气,“我怕他出来又被那些人扔东西。”
胡屠夫点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狗蛋今年有八岁了吧?该识字的年纪了。”
王寡妇一愣:“识字?识什么字?咱们这荒漠村子,识字的除了前年路过那个酸秀才,还有谁?”
“我是,”胡屠夫压低声音,“送他去镇上的私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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