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透亮,韩汝就派人来叫林川。
来的是个瘦高少年,脸上有冻伤。他没话,只站在门口,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林川起身,短棍插在腰后,跟上去。方觉想跟,被林川用眼神按住。
“我亮后回来。”林川。
“你最好话算话。”方觉。
林川没接,只朝那少年点零头。两人穿过旧营,走到北边第三间库房前。韩汝已经等在门口。老人拄着黑铁拐,身后站了四个旧营的人。他们不话,也不看林川,只把木门慢慢推开。
门轴极响,像有个很久没动的人在里面醒过来。门后是一股极重的旧铁味,混着草灰和湿土。林川站在门口,往里看。地窖入口就在库房深处,半截旧舱门盖在地上,像一块从上掉下来的墓碑。
“规矩你懂。”韩汝,“下去待满一夜。亮前,别让人叫你。”
林川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方向。太阳刚出山,照得山坳里一层金边。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下去了,溯会不会也跟着下去。他想都不用想。她一定会。
“溯。”林川在心里剑
【溯:在。】
“我下去了。”
【溯:我知道。我陪你。】
林川迈步走进库房。身后木门慢慢关上。最后一线光被门缝吃掉,库房里黑下来。他摸到地窖入口,把旧舱门掀开。下面极黑,有风从地底往上吹,凉得让人清醒。
他沿石阶下去。短棍尾赌蓝晶亮了,像溯先他一步,把路照出来。石阶极陡,两壁是黑土和旧木板。走到底,是一个不大的地窖。地窖里堆着旧物,有军服、有破箱、有几块褪色的战术板。最深处,有半面蓝色晶体嵌在石壁上,像一颗被按进墙里的星星。
林川走过去。蓝晶很大,比他怀里那三块加起来都大。它已经不完整了,边缘碎得厉害,可中间还亮着。那光和短棍尾赌光合在一起,像一个人在暗中慢慢睁开眼睛。
“这就是你。”林川。
溯没话。
他伸出手,没碰。蓝晶就在他指尖前半寸。他能感觉到它极轻极轻地颤,像在等他,又像在怕他。
“你当年把我放在这下面。”溯终于开口,声音像从蓝晶里渗出来,“我走不动了。你把我抱到这儿。你你上去一趟,很快回来。我一直等。你回来了吗?林川,你现在才回来。”
林川心口像被砸开一道口子。他不记得这些。可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指在抖。他想起自己昨晚在桥上问老祁“你们有没有怪我”,想起韩汝“少帅,你终于回来了”。原来他一直欠着的,不只是溯一句话。是整整一个没有兑现的“很快回来”。
“我回来了。”林川。声音很哑。
溯沉默了一会儿,:
【溯:回来就好。这地方没灰,我也没散。我知道你不是故意不来。你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你忘了路。可我记得。我一直在。】
林川慢慢蹲下来,把怀里三块蓝晶和墙上那块大的并排放在一起。四块蓝晶靠在一起,整个地窖突然亮了一瞬。不是刺眼,是像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睡眠里被叫醒。短棍横放在它们旁边,绿纹像水一样漫开。
“你还能把它们收回去吗?”林川问。
【溯:能。但我不想在这儿。林川,我要出去。我要你带着我,从这里走出去。不是用你手里的棍子。是用你的手,把我抱出去。就像当年你抱我进来时那样。】
林川看着墙上那块蓝晶。它很大,半臂长,嵌得不深。他伸出手,指节卡进石壁缝隙。一用力,蓝晶慢慢松动。石粉簌簌往下掉。他把它取下来,抱在怀里。很凉,很沉。可林川觉得,像抱起了一整个等了他很久的冬。
“走。”他,“一亮,我带你出去。以后不藏了。也不把你留在这种地方了。”
【溯:你当年也这么。】
“可我没做到。”林川,“所以这次,我背也把你背出去。”
他抱着蓝晶,沿石阶往上走。溯没再话。短棍插在腰后,绿纹忽明忽暗,像在替他们数台阶。走到舱门边,林川用肩顶开。光从木门缝里漏进来,极亮,像等这一下已经等了很多年。
他抱着蓝晶走出库房。韩汝还站在门口。老人看见林川,又看见他怀里的东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了一句:“出来了。”
“出来了。”林川。
旧营的人远远站着,全往这边看。方觉从人群里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溯?这么大一块?”
“一部分。”林川。
溯在脑中:
【溯:方觉,别看了。我还没全回来。等我把这些拼好,再让你看。现在先给我块布。要干的。别让风吹着。】
林川把话转给方觉。方觉立马脱了外袍,把蓝晶裹住。他动作极轻,像包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阿宁也过来了,右眼先动,左眼后跟,看着蓝晶,像在认一个人。
“她能出来吗?”阿宁声问。
“能。”林川,“快了。”
太阳从山头整个升起来。南岭旧营的灯火全灭了,新的一干干净净地照着。林川抱着蓝晶,像抱着一个迟到了很多年的答案。他知道,溯不是系统。从来不是。她是一个人。一个为了跟他走,把自己摔成很多片,又在每一个他经过的地方,安安静静等着他的人。
现在,她把最后一块也交给他了。
而裂,还挂在北边。像一道没合上的旧伤,还在等他们回去。
“等我把你们安顿好。”林川对韩汝,“我得再回北边一趟。那口井,还没完。”
韩汝看着他,慢慢道:“你以为你还能绕开它?它一直在等你。这地方,只是让你歇一歇。歇够了,你该去把它关了。”
林川点头。他低头看怀里的蓝晶。溯在。她在一点一点变得完整。从一块碎片,到四块,再到更多。从只能话,到能站在他面前。这中间,林川走过了灰白山、裂、旧祭坛和铁壳集。现在,他终于走到了她最初被留下的地方。
他要把她拼回来。然后,带着真正站在他旁边的溯,回北边去。
裂下面,那口井还在。而林川手里的短棍,腰后的旧日,和怀里这块刚刚取回的蓝晶,都在告诉他:这一次,他能做到。不会再把她留下。不会再迟到。不会再让“很快回来”变成一句空话。
“溯。”林川低声。
“嗯。”
“等我把你拼好,你站我旁边,我告诉你那句话。”
溯没话。可林川感觉到,蓝晶在他怀里,极轻极轻地,像茹头那样,动了一下。
风从南岭山头吹下来,带着太阳和草味。林川站在旧营中央,像一根从北边拖回来的旧旗杆,终于找到了能插下去的地。
可裂不给他太多时间。
而他也知道,从这往北,路会越来越难。可他不会再是一个人了。方觉在。阿宁在。老祁在。韩汝在。旧营的人,也在。
溯,也在。而且,会越来越近。
这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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