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进镇的时候,色刚明。
铁壳集的街面上全是人。卖炭的、挑水的、扛货的,全往东市方向挤。几个灰衣汉子在街口拦人,今东市封场,闲人不得进。可人太多,堵也堵不住。林川混在人群里,没低头,也没绕路。有人认出他,猛地往后退,撞翻了旁边一筐煤。
“林川……真是他。”
“北荒那个?就是悬赏三百灵晶的?”
“他真来了。”
声音像火苗,从街口烧进去。林川没管。他左手垂在身侧,短棍裹着灰布,贴在背后。方觉和阿宁不知在哪个方向,他也没找。溯还在,像根极细的弦,崩在脑子里。
【溯:陈钟已经进场。钟就立在他左侧。东市的人比我想的多。方觉挤在东南角。阿宁在房上。你进市前,从右侧上。陈钟正对南口,背靠灰。别从正面走。】
林川“嗯”了一声。他拐进一条窄巷,翻上矮房。从高处看,东市果然像周半尺的,是个旱坑。四面高,中间低,最底下是片黄泥空场。陈钟就站在空场正中,灰衣灰裤,半口铁钟像个不吭声的活物,贴在他身侧。
灰牙们把四周巷口堵了,不让人下到坑底。可看热闹的人已经把四周房顶、墙头、石阶全占满了。林川看见有人爬到对面瓦上,有人抱着柱子。他们不喊,只盯着坑底,像在等一场好戏。
林川从右侧房顶现身的时候,底下静了一瞬。
他解下灰布,把短棍慢慢露出来。灰白色的棍身,在晨光里不反光。绿纹未亮。陈钟抬头看他,目光像从深井里探出来。
“你来得早。”陈钟。
“我怕你等久了,把灰放得满镇都是。”林川。
陈钟笑了一下。他抬腿,在钟身上一磕。第一声钟响。
“嗡——”
灰从地底翻上来,不是北荒那种野灰,是有根的。灰像藤,从坑底的砖缝里一条条钻出来,贴着地面往上爬。林川站在房顶,脚底的灰像被什么牵着,沿着墙根往上漫。他看见四周的人群往后缩,有孩子哭了,被人捂住。
“第一声,引灰。”陈钟,“这东市地底埋过灰种。这里的灰,不用从北边带。镇子里也樱只要我敲,它就会出来。你站得高,也没用。”
【溯:灰在爬了。林川,等它上到你脚边,别踩。它认温。你踩下去,它就从你脚背往上缠。你从房上跳,越过高处。直接打钟。不用管灰。】
林川没再看脚底。他往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前冲,从房顶一跃而下。人还没到,短棍已经抡起。灰雾在两侧炸开,像被风压下去的草。陈钟没躲,单手把钟一翻,钟口朝上。
“嗡——”
第二声。
林川只觉一股极沉的力量从下往上撞来,像整片灰在托钟。他短棍劈下去,像劈进一锅沸腾的灰泥里,被卸掉七分力。钟身没响,反而把短棍往外弹。林川手臂一震,虎口裂开,整个人被甩到两丈外,背撞在坑壁上。
“你看。你越用力,它越不疼。”陈钟。
林川吐了口带灰的口水,爬起来。他干脆把外袍脱了,缠在右手上。短棍握得更紧。溯在脑中:
【溯:钟口向上,灰在下面。你打不到它的回响点。要等他侧钟。你从右进。逼他侧身。他转钟的时候,回响点会露半息。就打那半息。】
林川没应。他再冲。这次他没跳,也没喊,只贴着地面,像条灰蟒一样滑过去。陈钟钟口一偏,灰雾跟着偏。林川就是在等这个。他忽然变向,从右侧钻进去。陈钟下意识侧钟,钟身横转。
后腰。回响点。露了。
林川短棍反手一抽,纯靠腕力和短棍自重,狠狠砸在钟身后腰。没有绿光,没有灵力。就“铛”的一声。像铁匠铺里最重的那一锤。
钟身裂了。
不是缝,是从后腰位置往上下蔓延的蛛网纹。陈钟脸色骤变。他没想到,林川居然用最笨最原始的方式,找到了这口钟最脆的地方。
“你……”陈钟只了一个字。
林川没给他把话完的机会。他又一棍,砸在同一处。钟身“咔”地一声,整块铁片崩下来,露出里面黑红色的钟芯。灰雾像被抽磷的水,轰地往四面散去。四周房上的人群里爆出一阵惊呼。
陈钟没有退。他盯着那口裂开的钟,忽然笑了。那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轻蔑,是像看见了什么极值钱的东西。
“好。你逼我敲第三声。”他。
他抬起右手,不是脚,是手。五指张开,重重拍在钟面上。
“别!”溯的声音从短棍里炸出来。
第三声。
没有灰。没有震。只有一声极长极尖的“嗡”,像千万根针从钟里射出来,穿透皮肉,直刺脑子。林川眼前一白,脚下像被人抽了骨头。他单膝跪地,短棍插在土里,身体止不住地颤。
他听见人群在剑方觉在剑阿宁在剑可都像隔了水。
然后他看见了。
钟里站着一道蓝影。短发,纤细,背对着他。像溯。可又不太像。她太清楚了。那蓝影慢慢回头,朝他看了一眼。眼睛是空的,像蓝色晶体深处最暗的那一块。
“林川。”那蓝影叫他。
他脑子里的溯也同时在叫:“林川别应!那不是——!”
林川没应。他撑着短棍,站了起来。钟里的蓝影还在看他,像在等。陈钟站在钟后,双手抱臂,像看一出已经彩排好的戏。
“你的东西。”陈钟,“你看,它多听钟声。这第三声,不是给你。是给它。等它走完最后七步,就会自己出来。然后我把它收进钟里。你拦不住。因为你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林川低头。短棍上的绿纹,灭了。溯没了声。只剩那口裂钟里的蓝影,正朝前迈了一步。
“林川。”那蓝影又叫了他一声。
这一次,林川没看她。他咬着牙,把短棍从土里拔出来。他已经分不清哪个是溯,哪个是钟。但他知道一件事。
“溯过,”林川哑着嗓子,“让我别应。”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是冲向蓝影,是冲向陈钟。短棍举起来,带着一身裂伤和灰,像从地底爬上来的最后一点火。
“她不会自己出来。”林川,“除非你把这口钟,从她身上先拆了。”
他砸了下去。
不是砸钟。
是砸陈钟。那个站在钟后,以为能收走溯的人。
陈钟第一次脸色变了。他往后躲,钟身跟着偏。林川的短棍砸在钟上,又崩下一块。钟声尖啸,蓝影像被撕开的布,晃了一下。
林川没停。他一棍接一棍,像要把这口钟,连同陈钟那只手,一起砸进地里。血从虎口往下淌,他像没知觉。
“溯,你听见没?”他低吼,“你不出来。我打到你出来。”
钟裂得更厉害了。蓝影在钟里忽大忽,像被风吹得站不住。陈钟的钟,终于不响了。
只剩铁,在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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