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铁壳集就醒了。
不是鸡叫,是狗。灰皮猎狗从南街开始叫,声音像铁片刮铁片,一条接一条,传遍半个镇子。林川和方觉挤在老槐院子后头的柴房里,门是半扇破板,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那股猎狗嘴里的腥气。
“它们搜到哪了?”方觉问。
“刚过南街。离北坊还有两条巷。”老槐蹲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根铁条,眼睛半闭,像听狗叫就能听出位置。
林川靠在墙上,短棍横在膝上。溯从昨夜起就没怎么话,蓝晶在棍尾一明一暗,像在攒劲。林川没催她。
“陈钟到底什么路数?”林川问。
老槐用铁条在泥地上慢慢画:“钟。他是总堂北堂护法,兵器就是半口钟。铁的,比他肩还宽。钟口能罩人,也能放灰。北边的灰,他能引。总堂那些孩子为什么怕他?因为他的钟一响,灰就从地里冒。你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灰。”
方觉“嘶”了一声:“这他妈不是修仙,这是玩毒。”
“比毒狠。”老槐,“灰入了肺,人就僵。没个十半月缓不过来。他这一路过来,只带十二个人。全是总堂养的‘灰牙’。身上不背刀,背灰袋。你要跟他打,得先破他的灰。可你的死灰粉用完了。”
林川没话。短棍上的绿纹又亮了一截。溯的声音极轻地落下来:
【溯:灰不是不能破。钟声能引灰,也能被高频震乱。你短棍的振动频率比我全盛时低,但够试。只要陈钟的钟是灵铁铸的,就有回响。找到回响点,打上去。灰会散一瞬。】
“一瞬够用吗?”林川问。
【溯:看你怎么用。一瞬,能近他身。近身了,钟就不好使。钟这东西,贴身反而钝。】
老槐像听见了什么,抬头看了看。已经灰白,日头没出来,云层压得低。巷外狗叫声慢慢近了。他站起身,把铁条往门缝里一插:“不成了。搜到北坊了。你们得下地。我这条巷子底下有道暗沟,能通到镇西废井。从废井出去,再绕到旧窑场。速度快点。”
方觉已经站了起来。林川把短棍往背上一束,:“阿宁那边……”
“阿宁比你们精。”老槐,“那丫头眼睛能看灰。她要是发现不对,会自己挪。你们先顾自己。”
林川点头。老槐把墙角一块旧木板掀开,下面果然露出个黑窟窿,潮气混着土腥味往上翻。方觉率先钻下去,林川跟上。老槐没下,只把木板重新盖好,在外头:“往前走。别停。出口有人接。”
暗沟极窄,让侧身走。方觉在前,刀尖轻轻划着沟壁,像瞎子探路。林川在后,短棍上的绿纹成了唯一的光。溯的声音在光里断断续续:
【溯:有冉了。就在北坊。不是普通巡逻队。他们脚底有灰。不是沾的,是喂出来的。林川,陈钟的人已经进镇了。】
“比他的快。”林川低声。
【溯:我没扫到陈钟。但那些灰牙到哪,哪的灰就会变重。他们像在撒灰。不,是引灰。他们要把北坊变成灰坊。】
林川脚步一顿。他抬头,暗沟顶上果然开始往下渗灰。极细,像从土里挤出来的汗。方觉在前面也停住了:“灰进来了。”
“走。”林川低喝,“别停。溯,出口还多远?”
【溯:二十步。右转。外面是废井。但废井口有人。两个灰牙。不杀不校】
林川拔棍,绿光在窄沟里猛地一涨。他超过方觉,几步蹿到出口。废井就在头顶,井壁塌了半边。两个灰衣人正站在井口,往里看。林川没等他们反应,短棍贴着井壁一捅。那人脚下打滑,整个人栽进井里。另一个要喊,方觉的刀已经横在他脖子上。刀没砍,只压着。
“别动。”方觉低声。
林川翻出井口,短棍敲在灰衣人后颈。人软了,被方觉拖进井里。两人贴着残墙喘气。已经大亮,可北坊的雾却厚了。灰从地面往上翻,像北荒的旧梦追到了这里。
“去窑场。”林川。
他们绕开北坊正街,从镇西残墙翻出去,钻进荒草坡。灰雾没追出来。陈钟的人还在镇里。方觉边跑边骂:“这孙子刚来就放灰,比接引还恶心。”
“接引是想我下井。陈钟是想要我命。”林川,“不一样。前面那种,还能谈。后面这种,只能打。”
回到旧窑场时,日头已经出来了。阿宁站在窑场口,右眼先动,左眼后跟,看见他们,肩膀才慢慢松下来。周半尺从里面出来,咳嗽了一声,用手肘挡敛:“可算回来了。阿宁这丫头非要去镇上。我快拦不住了。”
“拦得好。”林川,“镇上现在全是灰牙。不能去。”
“那怎么办?”阿宁问。
“等。”林川,“陈钟不放灰,也会来找我。他知道我在外面。灰只是他打的招呼。接下来,他会约我见面。”
“你怎么知道?”方觉问。
林川把短棍插进土里,绿纹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他慢慢:“老槐过,陈钟是来立威的。立威,不能只追人,得让全镇看见他赢。所以他会选一个地方,等我过去。然后当众用钟。这样,铁匠协会的悬赏就成了陪衬。他要的是‘林川被陈钟镇杀’。”
“那你还去?”方觉急了。
“去。我等的就是这钟声。”林川。
话音刚落,溯的声音像一根极细极凉的针刺进他脑中:
【溯:陈钟已过镇口。他带了一只灰犬,比镇里的狗大一圈。林川,他朝窑场方向看。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这。】
林川抬头。旧窑场外,风把草压低,像有极重的东西正在接近。
极远处,灰雾里,有口大钟在行走。那钟没响。但影子已经压过来了。林川把短棍从土里拔起来,冲阿宁和方觉道:“孩子往后带。周半尺,找车。如果钟响,你们就趁灰散出这坡。”
“你要一个人去?”方觉抓住他胳膊。
“我不一个人。溯陪我。”林川,“你带他们走。听见没?”
方觉看着他,嘴唇抖了一下,最后把刀尖往地上一插:“你他妈别死。我去。”
林川笑了一下:“死不了。我还没把欠她那句话还上。”
他转身,朝窑场外走去。灰雾在远处慢慢合拢,像一扇门,正等他走进去。钟影越来越近。林川手里的短棍,绿纹第一次亮得发白。
铁壳集镇口,有人敲了一声钟。那声音不重,却传得极远。林川脚步没停。
“来吧。”他。像对陈钟,又像对灰。更像在对那个追了很多年的旧日自己。
他等这钟声,已经够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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