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壳集比南堂大,也比南堂亮。
林川站在旧窑场的高处往下看,镇子像一口摊开的铁锅,灰黑色的屋顶一片压着一片。镇外有墙,不是南堂那种绿灯笼墙,是实实在在的青砖墙,墙头上扎着铁刺,四角立着哨台。哨台里有人,抱着刀,来回走。
“比落马镇严。”方觉蹲在旁边,刀尖在地上划来划去,“进出都要查。我们这一堆孩子,怎么带进去?”
“不带进去。”林川,“先放这里。旧窑场偏,没人来。让阿宁和周半尺看着,孩子别升火,别出声。你跟我进去。”
方觉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窑场。六十多个孩子挤在几孔旧窑洞里,像一窝刚搬家的灰雀。阿宁正一个个分水。周半尺把三辆木车拉进最里面,车上盖满枯草。
“溯。”林川在心里剑
【溯:能扫。这里灰少,算力回来不少。铁壳集里有灵晶反应,集中在南街和北坊。北坊像仓库,南街是兵房。入口有暗桩,六个,都在城门内侧。你们进去,别在门口停,别亮短棍。】
“有没有赵归的人?”林川问。
溯停了一下。
【溯:樱北坊边上,有个院。院里有灵晶纹,和方觉大师兄赵归的手法很像。不是赵归本人,但和他有关。怎么了?】
“没什么。”林川,“先进镇。找到告示。我看看我现在值多少钱。”
方觉“嘁”了一声:“你还有心思关心这个。”
两人从旧窑场出发,沿一条干沟绕到铁壳集西门。门口排着几个挑担的、两个拉炭的。林川和方觉低着头,混在人群里。林川把短棍用旧布裹了,斜背在背上,像个走货的。方觉手卷着袖子,刀藏在大衣里。
守门的人果然查得严。挑担的全被拦住,要翻筐底。林川和方觉被盘了两句。林川自己是南边来收旧铁的,方觉自己是跟班的。守门的打量他两眼,放行了。
镇子里热闹得不正常。
满街都是人。推车的、叫卖的、蹲在路边磨刀的,还有牵着灰皮猎狗的铁匠协会巡逻队。那些人眼睛极利,看谁都像看贼。林川和方觉贴着街边走,混在人群里,像两滴油一样滑过去。
“这地方怎么这么多人?”方觉低声问。
“有粮,有墙,有活干。”林川,“北荒闹灰,这里就挤破头。铁匠协会自然愿意。人越多,他们越好挑孩子。”
方觉骂了句极轻的。
他们穿过南街,走到镇中心的告示墙下。墙上贴满发黄的纸,有招工的,有寻饶,也有悬赏。林川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在最右侧一张灰白纸上停住了。
上面写得很清楚:
“北荒林川,闯南堂,杀灰使,放灵奴四十余,毁我两处井道。今铁匠协会北支并南堂余部共发悬赏:生擒林川者,赏上品灵晶三百。割其首级者,赏二百。其党羽方觉、阿宁、周半尺,各赏五十。”
旁边还贴了张画像。画得确实不怎么样,眉目模糊,只大概勾出个年轻人,下巴尖零,眼神凶零。方觉凑上去看了一眼,没憋住:“这他妈画的是你?怎么看着比你老了十岁,还像三没吃饭。”
“三百灵晶。”林川,“我这么便宜?”
“你嫌少?”方觉瞪大了眼。
“有点。”林川把画像揭下来,慢慢叠好,揣进怀里,“余见山的人头都不止这个数。这帮人不会开价。”
方觉左右扫了一眼:“你揭它干什么?巡逻队还没走远。”
“我要看清楚点。”林川,“看看他们到底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从北荒跑出来的贼?还是一个只值三百灵晶的麻烦?”
方觉没接话。他看得出,林川生气了。不是表面那种,是后槽牙慢慢咬紧,眼神一点点变冷。林川一生气,就不会再骂。他会先笑。
“走。”林川,“去北坊。我要看看赵归的人。”
“赵归的人?”方觉愣了一下,“我大师兄派人来了?”
“溯扫到了。有个院,灵晶纹和赵归手法一样。”林川,“你大师兄那个人,不会无缘无故把脚伸到北支来。他要么是在找我们,要么是在给我们留门。”
两人拐进北街。北坊不如南街热闹,多是些半关着的院门和矮墙。溯指路,林川走得极快。方觉跟在后头,不时回头。巡逻队过去了三拨,每一拨都牵着狗。狗经过他们身边时,闻了闻,没剑
“溯,到了吗?”林川问。
【溯:前面右转,第三扇黑门。门上有灵晶纹。别推,敲三下,重一下。有人会应。】
林川照做。黑门极旧,门面被风磨得发灰。他敲了三下,重一下。过了几息,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半只眼睛,极冷,像刚从冰里捞出来的。
“找谁?”那人问。
“赵归。”林川。
门又开了一寸。那人上下打量林川,最后把门拉开。院子里很静。一棵半死的槐树下,坐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他正在擦一根极细的铁条。那铁条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头,表面有纹。林川一眼认出,那纹和短棍尾端一模一样。
中年人抬头,看见林川,手慢慢停了。
“赵归过,你会来。”他。
“你谁?”林川问。
“赵归的人。北坊下院。你可以叫我老槐。”那人把铁条从土里拔出来,慢慢立在膝前,“这院里没外人。事。”
林川把怀里的画像掏出来,丢在地上:“铁匠协会北支悬赏我。这镇上,有多少人想抓我?”
老槐低头看了一眼画像,笑了笑:“三百灵晶,确实少了。北支的人不会开价。这悬赏是南堂余部贴的。余见山急了。你毁了他两处井道,他连总堂都压不住。”
“总堂?”林川。
“铁匠协会总堂。”老槐用袖子擦铁条,“北支、南堂,只是手脚。总堂才算是头。你在北荒闹的事,总堂已经知道了。他们不悬赏你。他们直接派人来了。”
“谁?”
“一个疆陈钟’的人。”老槐,“总堂北堂护法。人在路上。你只要进了这镇子,他就快到了。”
林川没话。方觉在旁边低声道:“这名字怎么这么像打更的?”
“他打的可不止更。”老槐看了方觉一眼,“他打人。用钟。北荒传你名字的时候,总堂正愁没人立威。你现在自己送上来了。”
林川把短棍从背上解下来,旧布褪了一半。绿纹在院中光下极轻极轻地亮着。
“我不是送上来的。”林川,“我是来给这镇子换规矩的。”
老槐没应,只把铁条转了个方向,插回地上。
“赵归让我给你带句话。”老槐,“你要是到了铁壳集,别急着走。就在这院里躲三。三后,有人来接你。那人,能让你不用躲躲藏藏。”
“谁?”
“他没。”老槐道,“只,你见着那人,就知道了。”
院墙上,一只灰雀扑棱飞过。林川抬头,太阳已经偏西了。铁壳集的比北荒亮,但风里已经带上炼味。他知道,自己这一脚踏进来,就再也藏不住了。
“我不住这。”林川。
老槐看着他。
“我住镇外窑场。”林川,“你告诉赵归的人,来接我的时候,多带点吃的。六十多个孩子,饿得快。”
他完,转身就走。方觉跟上。黑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像从没开过。
走出北坊,林川把短棍重新裹好,背回背上。街头,巡逻队的狗又叫起来了。这回叫得凶,像闻到了什么不该在镇上的味道。
“走。”林川。
“回窑场?”
“不。去南街。”林川,“先看看余见山的人,在镇里是怎么巡逻的。今晚,我得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换岗。”
“你要干什么?”方觉问。
林川偏过头,笑了一下:“我要让那三百灵晶的悬赏,明变成废纸。”
“怎么做?”
“让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林川来了。”林川,“而他们,抓不住。”
方觉倒吸一口气。林川已经朝南街走去了。短棍在他背上,像一根压了太久的弹簧,正慢慢要弹开。
边,太阳落下去了。铁壳集的灯火亮起来,一重一重。镇子像一锅烧开的水,慢慢沸腾。
林川就走在中间。他不再藏了。因为他知道,藏下去,那些孩子只会更饿,更怕,更没明。他得站出来,把铁匠协会的规矩,撕开一道口子。
从今晚开始。从这三百灵晶开始。铁壳集,要听见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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