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灰壳人追上来时,林川正踩在一片灰白色的硬土上。
快黑了,北边风里那股腥味更重,像有人把地底的血翻上来晒。方觉先听见的,不是脚步,是灰壳磨过石头的声音,像有人拿陶片刮铁锅。
“来了。”方觉短凿子已经出鞘,刀尖指地,没砍。
【溯:五十步。它比旧祭坛那个快。腿长,壳薄。弱点在左肋下第三道缝,那里没长合。】
“方觉,带阿宁走前面。”林川转身,短棍横在身前,“我马上到。”
方觉没废话,拉了阿宁一把,两人往前跑。林川盯着来路,灰壳人从几块黑石后闪出来。它比旧祭坛那高出一头,浑身灰白,壳面湿淋淋的,像被雨泡胀了。跑起来一顿一顿,可每一步都极远,十几步就到了眼前。
“就这?”林川笑了一下,“接引养的狗,也就这种货色。”
灰壳人没应。它忽然停住,脑袋一歪,像在算林川的破绽。林川没给它时间,短棍从下往上撩,带着绿光,直取它左肋第三道缝。
灰壳人反应极快,身子一折,躲开了那一下。林川短棍砸在它腰上,崩下一大块灰壳。它不退,反手抓来,五根灰指像五根短棍,挂着风。
林川后仰,灰指擦着他鼻尖过去。他顺势一滚,短棍插地借力,人从灰壳人腋下钻过,反手一捅。
“嗤——”
短棍捅进它左肋。灰壳人整个僵住,暗绿色的细线从伤口里弹出来,像断了弦。林川又往里送了一寸,不等它挣,左手摸出竹筒,倒出一把死灰粉,拍在它脸上。
灰壳人发出“嘶”的一声,整张脸像被浇了酸水,灰壳簌簌往下掉。它往后一栽,脚底的灵晶线“啪”地弹起,断成两截。身子倒在地上,散成一滩灰烟。
林川喘了几口,低头看竹筒。死灰粉少了一成。
“操,这玩意儿真废灰。”
他没多停,转身追方觉他们。方觉已经站在前面一个石坡上,看见他,点零头。阿宁偏着头,右眼先动,左眼后跟,慢慢:“它比昨晚那个还要薄。他派过来的,全是半成品。”
“半成品就够烦了。”方觉,“路上别再来两个就校”
阿宁没话。她的左眼一直朝着北边,像被什么勾住了。
林川顺着看过去。
灰白山就在眼前。山不大,可雾极重。灰白色的雾从山腰往下漫,像整座山被泡在一锅没烧开的灰水里。山巅那只眼睛半开半闭,像在犯困,又像在偷看他们。
“它没全醒。”阿宁,“只要不进井的范围,它不会动手。”
林川把蓝晶从怀里摸出来,和短棍贴在一起。蓝晶亮了一下,短棍的绿纹更稳了。
“溯,怎么样?”他在心里问。
【溯:林川。那个东西在叫我。】
林川手一紧:“井里的?”
【溯:不是从外面。是从我里面。它在用我的频率。我一直没理。但它刚才叫了我的名字。不是溯。是我掉下来之前的名字。】
林川没话。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溯掉下来之前叫什么,她从来没。他也没问过。现在那个从井里生出来的东西,居然叫出了那个名字。
“你撑住。”林川把蓝晶贴得更紧,“它没你。”
【溯:我知道。你贴住。别松。】
方觉在旁边看出不对,低声问:“溯出事了?”
“有点。”林川,“得快点找到接引。那口井在叫她。时间不多了。”
三人贴着灰白山的西侧走。山脚的灰雾极浓,五步外就看不见人。阿宁走在最前,左眼像一盏探进雾里的绿灯,只踩没灰的地。方觉断后,刀尖朝后,嘴里咬着根草叶。林川居中,蓝晶不离短棍。
“接引在哪儿?”林川问。
【溯:就在前面。黑石上。他站在那里,等了我们一阵。没动。】
林川抬头。前面灰雾里,果然有个人影。灰白色的斗篷,站过的地方没有脚印。接引像从雾里生出来的一样,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比我想的快。”接引,“你带她来了。”
“你别用‘带她’这种词。”林川,“你来这,不就为等她醒吗。”
接引笑了一下,很淡:“我来,是来告诉你。你丢进去的碎片,已经开花了。”
“我丢进去的?”林川冷声道,“那块碎片是你丢进井里的。”
“没有你,我不会去。”接引。
方觉刀尖指着他,没话。林川也懒得废话:“碎片能不能取出来?”
“能。”接引,“你进去取。”
“你他妈让谁进去?”方觉咬断草叶,“你自己怎么不跳?”
“我进不去。”接引,“我这种人,进去了,会变成灰。你不一样。你带着她的碎片。你跳进去,井会把你当成她。你才能把碎片的根断掉。”
林川盯着他:“你早就算好了。旧祭坛不算,灰壳人不算,你从头到尾就想让我跳这口井。”
接引没否认。他抬头看了看。快黑透了,灰白山的雾反而亮了起来,像被地底的光从下面照亮。
“快黑了。”他,“井今晚会剑不是叫溯。是叫你们所有人。你带来的那两个,也会听见。到那时候,不是跳不跳的问题。是你们还分得清哪个是自己吗?”
阿宁突然往前一步,左眼死死盯着接引:“你站过的地方,没有脚印。你不是活人。你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接引看着她,轻轻:“不是活人,才能站在这不进去。我要真是个活人,早就化成灰了。”
林川把短棍一举,绿光像刀一样劈开面前的灰雾:“你今晚想怎么样,直。”
接引往后退了一步,灰雾从两边合过来,像要把他重新吞进去。他最后留下一句:
“我在黑石后面等你。你决定跳的时候,我告诉你下面有什么。”
灰雾合拢。人没了。
方觉骂了一声:“这孙子,话跟放屁一样,全是灰。”
林川没接话。他低头,蓝晶和短棍贴在一起。溯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变了,像有两个叁着同一句话:
【溯:林川……井在喊我。我听见了。不是从外面。是从我里面。】
一个清晰,一个模糊。林川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溯!”他低吼。
【溯:我没应。但它学你话。它,你来找我了。林川,它学你,比学我还像。】
风里,那口井的方向,忽然传来极轻极轻的两个字:
“林川。”
像他的声音。又像灰雾在学他。
林川把蓝晶压进短棍,溯的声音终于又稳下来。他抬头,北边的光又亮了一分。,彻底黑了。
“走。”他,“去黑石。”
灰白山在他们头顶,像一头快要醒透的灰兽。而那口井,正用他们的声音,一遍一遍叫他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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